涉外业务那点事儿

大学毕业至今，我从事涉外法律业务已经十多年了。因为韩语是母语、日语是第一外语，所以我大部分的业务都是韩日业务，特别是涉韩业务居多。以前总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语言、其次才是专业，客户对我的信任是基于语言上的亲切感，然而，伴随着涉外律师经验的积累，我对这种想法逐渐产生了怀疑，这要从我的一些经历讲起。
一个单词惹的祸
中韩双方洽谈投资项目或品牌合作时，客户为了节省成本，往往在初期阶段聘请兼职翻译协助沟通、而非律师，有的甚至是使用第三方语言作为沟通桥梁，但效果常常不尽如人意，有的还闹出过笑话；有甚者，或也会导致谈判破裂的严重后果。
有一次，一家中国公司要收购韩国某公司的股权，历经多轮谈判，大家好不容易才对框架协议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确认由韩方将全部意见整理好、发送给中方。可是，中方收到韩方的最终意见及相关邮件后，态度突然变得很冷漠，而韩方对中方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认为中方根本没有诚意，最终中韩双方不欢而散！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这家韩国公司的老总，他跟我诉说了上述事件，我觉得蹊跷，就让他把当时的往来邮件发给我看一下，看了之后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原来，韩方负责发送邮件的人员是他们的一位科长，此人曾在复旦大学研修了一年的中文，但其实翻译水平一般，多处表述并不能传达真实意思。他在给中方发送最终意见时，邮件正文里竟然写道：“希望贵司（中方）好好检讨！”
“检讨”一词，在韩文中其实是表达对文件的审核或者对方案的研究，所以，这位科长在邮件中想表达的是希望中方对韩方的最终意见进行积极审核。但他直译的方式却让中方认为，自己在谈判中所表达的收购条件和要求完全没有得到尊重；不仅如此，韩方还叫中方好好检讨，简直欺人太甚，决定对韩方不再理会。
文化差异也会左右成败
前不久，我陪同一家韩国公司在南通洽谈设立中外合资企业的项目，韩方的谈判代表是50多岁、非常传统的韩国大叔，中方代表是一位热情好客、很豪爽的中年男子。
中方代表见到远道而来的韩国客人很是热情、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前面和气融融，但后面突然发生的状况让我捏了一把汗。
谈判进程中，双方相谈甚欢，中方代表突然说：“来，抽根烟！”说完突然把一根烟“嗖”地扔过来，韩国大叔防不胜防地接到了空中传递过来的烟，瞬间拉长了脸。因为在韩国没有把烟扔过去的递烟习惯，在韩国人看来，这是一种极其没有礼貌的行为。我马上用韩语跟韩方代表解释说，这是中国人表示亲近的递烟方式，觉得关系相熟、彼此契合才会如此，然而韩国人还是很不解。我转过头来又微笑着跟中方代表说明了情况，中方代表马上合掌致歉，谈判氛围才得以缓解。
翻译也玩双重间谍
去年年初，有一家上海的餐饮管理公司想引进韩国的餐饮品牌，中韩双方带着一位翻译来找我咨询特许经营相关问题。因为我自己可以同时用中韩文与中韩双方代表沟通，翻译其实没什么必要发言，但我发现，那位翻译明显想在中韩双方老总面前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不停地发言。把我跟韩方说的话翻译给中方老总，把我跟中方说的话翻译给韩方老总。其实这也没什么，但问题是我发现他翻译的并不准确，一个完全不懂什么叫特许经营的人，按照自己的理解在那里夸大其词地讲，我只能把我说的每一句话同时用中韩两种语言重复地向中韩双方代表说明。后来，因为律师费用上没有达成一致，他们没有委托我，我也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等到去年11月，我受邀参加“第38届韩国连锁经营产业博览会”的时候又见到了韩国品牌的老总。看到他暗淡的脸色，我礼貌地问了一句：“您在上海的合作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顿时摆出一副很痛心的表情说，那个翻译在中韩双方之间表演了一出双重间谍的戏，两边拿了钱跑了不说，还害得中韩双方合作伙伴之间彻底地失去了信任基础，店面都选好了，只能止步于此。双方两败俱伤、损失惨重！
法律用语并不简单
因为韩语是小语种，在上海懂韩语的专业律师屈指可数。很多韩国客户在中国发生法律纠纷，寻求法律途径的时候很难找到懂韩语的中国律师。常见的做法是，韩国客户带着翻译去咨询中国律师。但因为翻译并非法律人，也不懂得法律的专业用语及中国的诉讼程序，导致我们的同行与韩国客户之间的交流非常的吃力。我也碰到过翻译因为不知道怎么将“诉前财产保全”解释给韩国客户，就擅自将律师给的诉讼方案删减掉了，导致作为原告的韩国客户利益受损。
以上这些经历告诉我们两个道理：一是，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二是，如果说，律师是靠法律专业技能吃饭的，那么从事涉外业务的律师是靠多项专业技能吃饭的。
因为他们不仅要具备作为律师的法律专业技能，还要具备高水平的外语专业技能，甚至还要对外语所涉及的国家和地区的法律、政策、文化、历史等领域也要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和综合运用的高情商。
现在我很确定，我是靠专业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