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范曾诉郭庆祥案谈文艺批评的自由

近期，著名书画家范曾牵手小50岁美女，官宣再婚惊艳全网,如同在艺术界投下了一颗震撼弹，迅速占领了各大社交媒体的热搜榜。由此想到十多年前范曾起诉的一起案件。
2010年5月26日，大连收藏家郭庆祥在《文汇报》发表了署名文章《艺术家还是要凭作品说话》，文中不点名地批评了当前美术界存在的“流水线作画”现象：“现在有一位经常在电视、报纸上大谈哲学国学、古典文学、书画艺术的所谓的大红大紫的书画名家，其实也有过度包装之嫌。这位名家其实才能平平，他的中国画人物画，不过是‘连环画的放大’，他画来画去的老子、屈原、谢灵运、苏东坡、钟馗、李时珍等几个古人，都有如复印式的东西······”6月24日，上海画家谢春彦也在《文汇报》上发表署名文章《钱，可通神，亦可通笔墨耶？》，同样未点名批评该书画名家。
2010年9月，书画大师范曾“对号入座”，一纸诉状将郭庆祥、《文汇报》以及谢春彦告上法庭，并索赔500万元。2011年4月22日，该案在北京市昌平区法院开庭。范曾诉称，被告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地随意贬损原告名誉，侮辱原告人格，导致原告的社会评价下降，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已构成了对原告名誉权的严重侵害，并给原告造成极大的精神痛苦。要求判令被告在《文汇报》向原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并判令第一被告赔偿原告名誉精神损失费500万元。
2011年6月7日，备受关注的“郭范案”在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原告范曾胜诉，法院要求被告郭庆祥在10日内向范曾书面道歉，并赔偿7万元精神抚慰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感觉就是：无聊，糊涂，法院判决结果无异于制造了一出现代文字狱，让别人以后不敢再随意进行文艺批评了。本来，对于文艺批评，只要不是恶意地捏造事实，对作品的艺术性或作者的艺术才能进行价值判断，也谈不上侵权问题。至于造成其精神上的痛苦，可见其内在的修养离大师还有差距。由此想到两个故事：
其一，苏东坡在瓜州任职时，和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禅师相交莫逆，经常一起参禅论道。一日，苏东坡静坐之后，若有所悟，便撰诗一首，遣书童送给佛印禅师印证“稽首天中天， 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八风指的是利益、衰耗、毁谤、荣誉、称赞、讥刺、受苦、受乐这八种境界。禅师从书童手中接过诗作，莞尔一笑，拿笔批了两个大字，叫书童带了回去。苏东坡见书童归来，以为禅师一定会赞赏自己修行的境界，急忙打开诗作，却赫然看见上面写着“放屁”两个大字，不禁怒火中烧，立刻乘船过江，找禅师理论。船到金山寺时，佛印禅师已在岸边恭候多时。苏东坡见禅师，大声质问：“大和尚！你我是至交道友，我的诗，我的修行，你不赞赏也就罢了，怎么可以恶语中伤？”禅师若无其事地反问：“我骂你什么了？”苏东坡把诗上批的“放屁”两字拿给禅师看。禅师看过，哈哈大笑：“哦！你不是说‘八风吹不动’吗？怎么‘一屁就打过江’来了呢？”苏东坡呆立半晌，终于恍然大悟，惭愧不已。
其二，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有一次参观展览时，把抽象派画家涅伊兹维斯特内伊的作品说得一钱不值，认为“一头毛驴用尾巴也能比这画得好”。偏偏画家本人在场，马上直言相问：“您不是艺术家也不是评论家，您有什么根据说这样的话？”显然，如果赫鲁晓夫说，画家是用驴子的尾巴画画，这是个事实问题。如果不属实的话，构成捏造事实。而赫鲁晓夫仅仅是在说，还比不上驴子用尾巴画，属于价值判断问题。赫鲁晓夫尽管既不是艺术家，也不是评论家，也可以进行艺术评价。这是他的自由，不会损害画家的名誉权。后来，历史也还了这个艺术家以公道，正是这个艺术家为赫鲁晓夫设计了黑白各半的墓碑，象征赫鲁晓夫一生的功过是非，同时也为自己的艺术道德树立了丰碑。相比之下，我们的大师是如何的脆弱，一屁（批）就打到法院去了。
如果进行文艺批评容易招惹官司的话，也不能进行主观评价了，只能在客观事实的描述中暗寓主观评价。比如，不能评论某著名歌唱家的歌唱得好不好，只能说：“她是个唱大鼓戏出身的女人。”这估计不会惹上什么官司，第一，她是女人，谁也无法否认；第二，她确实是唱大鼓戏出身的，这也是事实。如果连这个也不能说，只能采用鲁迅先生所说的“哈哈”办法，不愿意讲假话，也不能够说真话，只有打着“哈哈”。今天天气吗？哈哈；某歌唱家的歌吗？哈哈；范曾先生的书画吗？哈哈，不能进行任何评论。
伏尔泰说：“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就是批评的自由，这才是大师的风范。真正的大师，面对各种批评，应当保持一种淡定的心态，相信自己作品的艺术价值，相信历史会给予恰当的评价。动不动就因别人的批评造成其精神上的痛苦，正好说明其经不得否定性的评价，过于看重大师的名声，甚至是过分介意自己作品的市场价值。即使赢了官司，又有何益，估计不会在艺术品市场行情看涨，只会让自己蒙羞。还是应当多点“苏（东坡）式惭愧”，不要一批就打到法院去。至于法院本身，也不要干预文艺批评，不仅不能维护大师的名声，反而赔进去司法的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