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 一家名为 DeepSeek 的中国人工智能初创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广泛关注。2025 年 1 月 27 日, DeepSeek 的 AI 助手同时登顶中国区和美国区苹果 App Store 免费榜, 成为首个实现双榜登顶的中国科技产品。DeepSeek 以其高性能、低成本的 AI 模型受到市场关注。例如, DeepSeek-R1 的训练成本仅为 OpenAI 同类模型的三十分之一, 并且在自然语言处理、计算机视觉等领域展现出强大的实力。
DeepSeek 的出现打破了传统 AI 巨头主导的市场格局。其开源和低成本的模式对英伟达等硬件供应商以及 OpenAI 等软件巨头构成了巨大冲击。通过创新算法, DeepSeek 降低了对高性能芯片的依赖。其模型的开发成本较低, 显示出开发高性能 AI 模型的新可能性。
然而, 这也引发了一系列关于知识产权、商标和数据隐私的争议, 这也为中国科技企业出海敲响了警钟。
一、DeepSeek面临的法律纠纷概述
- 知识产权主张
OpenAI 声称 DeepSeek 使用其专有模型和技术开发了自己的 AI 系统。具体来说, OpenAI 指控 DeepSeek 运用了一种名为“模型蒸馏”(model distillation)的技术, 该技术涉及利用更大、更先进模型的输出来训练较小的 AI 模型。
OpenAI 提出主张的依据包括: (a)对OpenAI 服务条款的违约, 使用其模型创建竞争性的 AI 系统; (b)OpenAI 认为 DeepSeek 的行为构成侵犯知识产权, 因为它们未经授权使用了 OpenAI 的专有技术。
OpenAI 声称, 其已发现证据表明 DeepSeek 通过 OpenAI 的 API 提取了大量数据来进行“蒸馏”。OpenAI 提出了若干证据以支持其主张, 包括: (a)微软安全研究人员发现, 与 DeepSeek 有关联的个人通过 OpenAI 的 API 提取了大量数据; (b)DeepSeek 的 AI 模型 R1 的性能与 OpenAI 的模型相似, 但成本仅为 OpenAI 模型的一小部分, 且使用的计算能力更少, 这暗示了 DeepSeek 使用了 OpenAI 的输出; (c)据报道, DeepSeek 的模型曾声称自己是由 OpenAI 开发的。
DeepSeek尚未对OpenAI的主张公开作出回应。 - 商标问题
DeepSeek 向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提交了申请, 为其 AI 聊天机器人应用程序、产品和工具申请商标。然而, 总部位于特拉华州的 Delson Group Inc. 在 DeepSeek 提交申请前仅 36 小时提交了申请。Delson Group 声称自 2020 年初以来, 它就一直在使用“DeepSeek”品牌销售 AI 产品。
Delson Group 声称其对“DeepSeek”商标拥有优先权。该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Willie Lu 有商标抢注的历史——即注册商标的意图是日后出售该商标或利用品牌的知名度获利。 - 数据隐私问题
数据是人工智能的生命线。它为 AI 模型的训练提供动力, 使它们能够学习、适应并提升性能。如果没有丰富多样的数据集, AI 系统将难以准确理解和响应现实世界中的场景。此外, AI 的运行需要收集和处理用户的数据。
DeepSeek 登顶苹果 App Store 免费榜后, 立即引起了各地数据隐私执法机构的关注。意大利数据保护机构(GPDP)(该机构事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的执法机构)要求 DeepSeek 提供其处理用户数据的信息, 包括收集的数据类型、数据的存储方式以及数据是否存储在中国服务器上。印度政府表示, 其将对 DeepSeek 进行安全参数测试, 并称“DeepSeek 是一个开源模型, 可以像托管 Llama 一样在印度服务器上托管 DeepSeek”。
二、围绕 DeepSeek的法律问题的简要讨论
DeepSeek 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关注时, 似乎正面临着一系列法律挑战。其中一些问题较为新颖, 而另一些则是老生常谈。 - 关于知识产权主张的讨论
一般来说, 专有模型和技术是作为专利或商业秘密受到保护的。由于 OpenAI 并未声称其已对主张的“蒸馏模型”申请了专利, 因此可以合理推测该技术是作为“商业秘密”受到保护的。然而, 当一个模型公开可用时, 通常意味着它不受限制地向公众开放, 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修改或在此基础上进行开发。但是, 当一个公开可用的模型被用于创建一个直接与原模型竞争的新模型时, 情况就变得复杂了。这种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呢?
在 DeepSeek 的案例中, OpenAI 指控 DeepSeek 使用 OpenAI 模型的输出来训练自己的竞争性 AI 系统。这引发了关于创建新模型所使用的技术是否仍然可以被视为专有技术的问题, 尤其是当这些技术是基于公开可用模型的输出时。这个问题并不简单, 尤其是,因为美国的商业秘密法规是各州的普通法; 对这一问题的裁决将基于先例、衡平法原则以及在鼓励创新和公共利益之间寻求平衡。
OpenAI 还主张其已通过其服务条款明确约束用户不得使用其服务或输出的数据开展任何与 OpenAI 相竞争的商业活动, 并由此认为DeepSeek 违反了这些服务条款导致了对其知识产权的“搭便车”。然而, 问题仍然存在, 即单方面的服务条款是否能够创设物权(right in rem)。 - 关于商标问题的讨论
尽管 Delson Group 更早地申请了 DeepSeek 商标, 但根据“先使用”原则, DeepSeek 仍有可能夺回该商标。
美国遵循“使用在先”商标体系, 在该体系下, 最先在商业中实际使用商标的人被赋予商标权, 并在其使用地域内享有优先权。在“使用在先”商标制度下, 最先申请商标注册并不保证申请人享有优先权。因此, 如果 DeepSeek 能够证明其是第一个在商业中使用“DeepSeek”商标的人, 它可能有理由对 Delson Group 的注册提出挑战。
恶意申请(Bad Faith)也是可能帮助 DeepSeek 夺回商标的一个理由。根据美国法律, 如果存在证据表明商标注册是出于误导消费者或侵害真正所有人的意图而提交的, 可以以Bad Faith为理由申请撤销。根据《兰哈姆法》(Lanham Act), 如果商标注册是出于Bad Faith获得的, 允许撤销商标注册。典型的Bad Faith迹象包括有商标争议的历史或对商标缺乏真正的兴趣。例如, 如果申请人提交商标注册主要是为了阻止竞争对手, 而不是为了在商业中使用该商标, 这可能表明存在Bad Faith。Delson Group 之前提交了大量知名商标的事实可能是一个证据。 - 关于隐私问题的讨论
数据隐私是当下的热门问题。欧盟的GDPR对个人信息保护采取了严格的态度, 对向欧盟之外传输数据则颇显怀疑。而数据本地化则是诸多数据监管机关出于对外国当局不信任的监管悖论。数据集中训练处理, 和客户数据的本地储存存在天然的矛盾。比如, 美国联邦政府根据《云法案》(CLOUD Act)拥有广泛的强制披露数据的权力, 哪怕数据在外国法域, 但同时又不允许源自美国的或美国公司控制下的数据被中国等境外国家获得。
此外, 当中国的 AI 系统走向国际市场时, 它们会遇到不同的监管制度, 这些制度对使用匿名化数据的要求各不相同。不同国家可能对匿名化数据有具体要求, 以确保隐私并符合当地的数据保护法规。对于 AI 公司来说, 应对这些不同的监管环境可能是一个挑战, 因为它们必须确保符合多样化且有时相互冲突的要求。这可能会对 AI 系统在不同地区的开发、设计和部署产生影响。
三、给中国公司出海的建议
拓展海外业务不仅在商业方面面临挑战, 在法律方面也是如此。这要求中国公司在拓展业务之前, 需要前瞻性地考虑其业务将如何以及在何处拓展, 并考虑目标司法管辖区的法律环境。
为清除知识产权相关风险, 建议中国公司在进入目标市场之前, 在目标司法管辖区部署其知识产权。否则, 商标抢注者或其他知识产权“占位者”可能会带来麻烦。此外, 提前进行自由实施分析(FTO)和商标可用性搜索, 也有助于以较低的成本清除知识产权风险。
数据隐私是一个新兴的法律领域, 尤其是在 AI 行业, 许多司法管辖区的法律仍在不断发展。中国的 AI 运营者需要考虑目标国家的各种监管要求, 并可能在产品设计中体现这些要求。
需要注意的是, 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可能大不相同。全面了解主要目标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和法律文化, 对于拓展海外业务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