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裁判的方法艺术——读《要件审判九步法》之感

笔者按：这本书是邹碧华法官生前实务著作，无论站在法官或是律师的角度，此书都是一部系统性、纲领性的，论述审判活动内在逻辑脉络如何运作的佳作。思路上，“九步法”可以帮我们从繁琐的法律论证中找到要点；细节上，“九步法”对案件真伪不明时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说理论证；内容上，“九步法”挑选的案例均来自于一线法官承办过的精品案件。
不论是初出茅庐的实习律师，或是已经成为合伙人的律界大拿，时不时将邹法官的作品拿来内化体会，不仅是磨练法律技巧，还是法律人特享的艺术鉴赏。本文拟在分享笔者阅读本书的一些简要心得，分享书中的“裁判艺术”，同时也向裁判者致敬，向邹法官致敬。
01、“九步法”和我的执业目标
诉讼业务，不仅可以成为律师执业的出发点，也可以成为律师执业的归宿点。就我个人来说，我喜欢庭审中控辩双方唇枪舌战的氛围，也热衷于在错综复杂的案件中找到突破点。于是，我逐渐地认清和找准了自己律师业务的方向，即致力于要成为一名顶尖的诉讼律师，这一目标一直引导着我不断向前。
顶尖的诉讼律师是什么？从结果论，是代理原告能让诉请被支持，代理被告能让对方诉请被驳回；从过程论，是能够清晰明了地找准、把握住案件的实质，并依照法律和事实，合法地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以完成代理事项。要具备这些条件，除了冷静的头脑、机警的判断、全面的知识以外，还需要稳定的学习能力。几年前在一位挚友的推荐下，与邹碧华法官的《要件审判九步法》相识，读第一遍，意犹未尽；读第二遍，直呼过瘾；读第三遍，拨云见日。原来，优秀法官的判案方法，是有迹可循且清晰、明确的，诉讼律师应当洞察和深入研究该方法，才能在庭审中体现出律师的专业性，配合好法官审理案件，实现法的社会效果。
02、审判者与代理人的共同追求
所谓审判者和代理人，即法官和律师的共同追求，就是运用法律以实现司法的价值。对于法官来说，优秀法官的责任是要有能力实现司法的价值——公平中立、程序正义、裁判确定；对于律师来说，则是正确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积极参与审判，同时监督法的正确适用。各个诉讼参与主体各司其职，即对立又统一，方能将司法价值有效地体现出来。
从专业技术的角度来阐述，则是法官的核心技能为：创建和执行有效的审判方法和审判思路；律师的核心技能为：探索、分析法官的审判方法和思路，进而使己方诉求最大化实现。此二者的实际上有着默认的共同逻辑——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这就要求法官及律师对必须对事实认定（证据处理能力）、法律适用（法条运用能力）和裁判（结论推导能力）要有深刻的理解和娴熟的运用力。
03、法律逻辑思维的重要性
霍姆斯有名言：“法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经验”，在笔者看来，“经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经验”是法的生命和灵魂，那逻辑可以被当作法的肉体身躯。没有法律逻辑，则任何法律相关范畴均无法被构建。
法律逻辑，在本文中或被狭义界定为“法律推理”、“法的适用”，其过程本质上就是将某个生活事实归入某个法律概念之下的逻辑涵摄过程。众所周知，法律条文是抽象的，而生活现象是具体变化的，将抽象运用到具体的基本工具就是法律推理。
“九步法”的通篇与核心，就是贯彻和强调法律推理的脉络性作用，其作为法律工具非常强大。其一，为我们提供了法律规范的具体化工具；其二，保障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理性基础，如排除了裁判者的主观恣意，实现同案同判；其三，为我们提供了行为预期，满足了人们对法律稳定性的期待，有助于实现社会的运行秩序；其四，为人们提供了认知未知领域的方法，丰富了人们认识事物的手段。
例如，以犯罪构成中“犯罪的主观方面”的认定为例，现有科学技术尚无法为我们提供探知人类主观思想状态的密码，而犯罪故意恰恰是行为人的主观思想状态。即，尽管我们不能去阅读嫌疑人的思想，但我们可以通过既有的事实，利用法律推理的方法，对嫌疑人脑中的事实进行推定。故法律推理的存在，使法律适用得以实现。
“九步法”还告诉我们，法律推理是法官及律师每天都必须操练思维活动。正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直面职业责任，重视办案方法，养成法律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应从接触法学第一天起，就要保持锻炼法律推理这一习惯，因为对于法官和律师来说，思维方式甚至比他们的专业知识更为重要，因为专业知识是有据可查的，而思维方式是靠长期专门训练而成的，离开了专业的思维方式，所谓的责任只能是一种空谈。
04、从糨糊思考到法律思维——“九步法”精要阐述
电影《力争上游》中有一句名台词，即角色金斯·费尔德教授，在他给法学院一年级的新生菜鸟上第一堂课时，下马威地说道：“你们带着满脑子的糨糊来到这里，而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像个法律人（Lawyer）一样地思考”。一名法律人能否“像法律人一样地思考”，如前文所述，实际上就是看他是不是掌握了法律人特有的思维方式，这应当成为其终身不懈思考的问题。大陆法系中，逻辑演绎方法作为一种形式理性的法律分析方法，不仅具有可习得性，还具有可以传承、复制、推广的特点，邹法官在从事大量审判实践工作过程中，为我们提供了“九步法”的审判思路，现将该思路的精要归纳如下：
第一步：固定权利请求
明确当事人诉讼请求的含义，弄清当事人诉讼请求中的模糊含义；剔除当事人诉讼请求中矛盾之处；促使当事人更正明显错误、荒谬或非理性的诉讼请求。
第二步：确定权利请求基础规范
当事人提出的权利主张所依据的法律基础，确定审理思路。
第三步：确定抗辩权基础规范
在识别出原告的权利请求基础后，应当对被告的答辩进行相应的审查，识别被告是否提出抗辩及其抗辩基础。
第四步：基础规范构成要件分析
找到权利请求基础规范及对立规范后，应当对基础规范的构成要件进行分析，把所有相关法律条文中所包含的构成要件都分析出来，这样才有可能在进一步的审判中对案件事实与法律条文中的事实要件进行准确对照。
第五步：诉讼主张的检索
根据基础规范构成要件分析、对比当事人的诉讼主张是否清晰、完备，如存在相互矛盾或者不完备的情况，法院应当予以释明，要求原告补充、修正或明确。
第六步：争点整理
根据原、被告双方的诉辩主张及其请求权基础规范，归纳案件的争点。争点的整理是民事诉讼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争点整理的过程就是法官引导诉讼的过程。
第七步：要件事实证明
争点整理结束后，即以案件的事实争点为核心，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举证质证。
第八步：事实认定
当事人举证、质证完成后，应根据各方当事人所提供证据以及法庭质证过程，认定案件事实；当案件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时，则根据结果意义上的证明责任分配原则，认定相关案件事实。
第九步：要件归入并作出裁判
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被告主张所对应的法律规范构成要件，逐一进行分析对比。这种分析对比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法院运用逻辑分析方法，逐一将查明的事实与相对应的法律条文的各项构成要件进行归入的过程。
如果我们将上述“九步”浓缩为一个更为清晰的逻辑表格，则可以得出：

结语：
不求大脑中塞满东西 只求大脑有思维光辉
纵观全书，其精义在于为诉讼的思维过程，做了一个详细的指引，即大前提的选择确定、小前提的要件甄别，到最后的法院裁判预测，都具有很高的指导价值。对于律师来说，通过“九步法”，在思维上与审判者保持一致，深入了解法官审理案件的逻辑和方法，可以让我们建构代理思路、设计诉讼请求、精准组织举证、有效运用法条。从宏观的角度来说，它告诉我们可以在方法上，全面、准确地了解案件的生活事实（原因事实），分析案件所属的法律关系（即案由），检索相关的法律条文（基础规范），最终得到相应的法律预测（判决）。
值得一提的是，法庭调查的目的是对法律事实（要件事实）进行展现和认定，这就要求我们要严格按照法律的逻辑整理己方主张的证据板块。相应地，在这个过程中，证据也会随诉讼请求的明确进而被确定，即你的任务就是把委托人提供给你的，那些纷乱繁杂的证据、陈述、观点、信息进行筛查和甄别，提炼出法官需要的那个、围绕诉请的那个证据点。
最后我想说的是，多年以来的诉讼工作，使我深深认识到律师基本功的重要性，而基本功的体现，就是集中在法律逻辑思维上。法律逻辑思维和法学，和律师执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它不仅仅具有作为工具的实践价值，还具有思想价值——即它可以训练法律人的思考方法，培养法律人的人格自主性，也强调个人的自由和平等，教导法律人为权利而斗争，为法律而奋斗。邹碧华法官所讲的那样，“每天、每案、每时锻炼法律思维的智慧，坚持，再坚持”，我想也将继续鼓舞着我们的工作、学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