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部长为何那样：宫井洞枪击案始末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是意大利史学家哲学家克罗奇在其专著《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中提出的。关于这句话该怎么理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我自己不敢妄称历史爱好者，但是在粗略涉猎某几个时段的历史时，却又有些感悟，从而对我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律师有了更丰满的评价和“不靠谱”的预测。而我基于自己对社会和行业的粗浅认识，对那些曾发生过的事情又产生了不同的视角和看法。今天，便想将这些个感悟整理成文章，以供大家讨论。
1979年10月26日的深夜，时任韩国中央情报部部长的金载圭坐在疾驰的汽车内，两条去路摆在他的面前——是继续向前，驶去位于南山的中央情报部，还是掉头驶去陆军本部。片刻思索后，他让司机驱车掉头驶向陆军本部——自此，他的命运便成了定局。
一、“带着这样的虫豸搞政治，国家才会是这副德行！”
关于1979年10月26日当晚所发生事件，电影《南山的部长们》和影视剧《第五共和国》其实都有相对详细的描述。
上世纪70年代末，靠发动军事政变上台的韩国总统朴正熙对内采取高压统治，打击、镇压异己，而从政变开始便跟随着他的时任中央情报部长金载圭对这种高压态势十分不满，并对总是喜欢煽风点火、怂恿总统对市民采取暴力镇压政策的青瓦台警护室长车智澈更是心生痛恨。
在此之后，无论是国会除名金泳三事件、庆尚南道釜山及马山地区的暴乱事件，金载圭与车智澈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深，在车智澈的煽动下，朴正熙也日渐认为身为中情部部长的金载圭办事不力，日渐疏远，这使得金载圭心中仇恨的火焰越加旺盛。
电影《南山的部长们》中，青瓦台警护室长车智澈主张对国内的市民运动实施强硬手段，对金载圭的温和态度不满，并认为金载圭串通美国意图颠覆韩国政府。
1979年10月26日，朴正熙与警护室长车智澈，秘书室长金桂元，中央情报部长金载圭及两名女歌手齐聚于汉城市宫井洞的中央情报部工作室举行宴（陆军总参谋长郑升昊在另外一间房用餐）。
席间，大家酒酣耳热之际，车智澈又对金载圭笑道：“你们中央情报部不知在干些什么，做什么都做不好！”，金载圭盛怒之下，开枪击伤车智澈，后又开枪击伤朴正熙，而朴正熙最后被金载圭以“革命叛徒”的名义“处决”。
电影《南山的部长们》给了席间较多的镜头描写：
电影《南山的部长们》节选片段，金圭萍（原型为金载圭）开枪击伤警护室长郭相川（原型为车智澈）后，向朴总统（原型为朴正熙）开枪。席间戴眼镜的官员为青瓦台秘书室长金桂元。
电影《那时候那些人》中，金载圭并没有与车智澈和朴政熙有什么沟通，很直接果断的就开枪行刺。（需要注意的是，《那时候那些人》的电影对于剧情有作喜剧化处理，虽然笔者并没有很好的领会到此中的黑色幽默）
影视剧《第五共和国》中，金载圭在席间对青瓦台秘书室长金桂元说“前辈，你不支持阁下，还有谁来干哪！”，然后转头对朴政熙说“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能搞好政治呢？”，随即拔枪击伤车智澈，开始行刺。
不过，真实情况中，金载圭似乎并没有说出“带着这样的虫豸，怎能搞好政治”和“车智澈，你这个混蛋”这两句“经典台词”。按照当时在陪的女歌手沈守峰的说法，金载圭几乎没怎么反驳，只是一直阴沉着脸，直到朴正熙正在与一旁作陪的另一位女大学生一起唱歌时，才突然对车智澈骂了一句 “ 你这混蛋真放肆！” 随后开枪。其他的细节则与官方报告差不多。
二、陆本还是南山，进退两难的选择
杀死朴正熙后，金载圭和几个亲信乘车逃离现场，在这个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返回中央情报部驻地——也就是南山，另外一个便是前往陆军本部（简称“陆本”），通过控制军队中枢宣布戒严，实现政变的成功。
当时一辆车上的人有陆军参谋总长郑升昊、中央情报部第二次长补金正燮、中央情报部仪典课长朴善浩及司机。关于车上的情节，电影《南山的部长们》和影视剧《第五共和国》（下称“《五共》”）的说法有所区别，《五共》中，金载圭等人离开现场的路上，陆军参谋总长郑升昊等人还不知宴会厅内所发生事件，一度以为凶犯是警护室长车智澈。
关于抵达陆军本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南山的部长们》并没有说，而是仓促的落下帷幕，只留下旁白称金部长随后被军方逮捕，不久后便被判处并执行绞刑。而关于到达陆军本部之后，《五共》作了相对详细的叙述。
夜晚7：57时，金载圭询问朴秘书现在车辆是开往南山还是陆本，郑升昊提议去陆军本部，称“先把军队动员起来才是”，于是金载圭让司机开去陆军地下指挥所，从这个时候开始，金载圭的命运就开始走上了下降的曲线。
《五共》的旁白评论称，如果金载圭想要掌握主导权，此时应该把总长带去自己的老巢情报部（即南山），但是此时他却去了自己几乎影响不到的陆军本部，这是因为这一天，金载圭虽然谋划了杀害总统朴正熙和警护室长车智澈，但对于之后该怎么做，却完全没有做过打算。
关于政变，《五共》提出了一种新的假设：金载圭没有去陆本，而是回到了南山的情报部，派出情报部的干员严密封锁事发现场宫井洞，制造假象并一口咬死行凶者是警护室长车智澈，金部长只是无奈出于自卫击毙车智澈的话，历史可能就会改写。
三、从局势失控到被捕入狱：金部长是怎么失败的
之所以封锁宫井洞是必要的，是因为事发后，总统秘书室长金桂元将尚有一丝余息的朴正熙和车智澈送往医院，并掌握了当晚事发的实情和朴正熙的死讯。此后金桂元让全斗焕的弟弟——青瓦台警卫室系长全敬焕联系国防、法务、内务各部门的长官及陆军参谋总长集合商量，而接到指令的全敬焕首先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兄长——首都保安司令官全斗焕。此后，金桂元将事发当晚的情况和总统的死讯告诉了国务总理崔圭夏、法务长官金致烈、内务长官具兹春等人。
这个时候，陆军总参谋长郑升昊在做什么呢？事实上，当时郑升昊误判了情况误以为是警护室长车智澈开枪打死了朴正熙，因为尚不清楚此事是否有青瓦台警护室的其他人员参与，且避免局势发生巨变而出现不利影响，他召集军队严密封锁了青瓦台。
金载圭在郑升昊的帮助下在陆军本部召集了军方主要人员（包括全斗焕），便给金桂元打电话，让金桂元速带国务总理、法务长官、内务长官等人前去陆军本部。金桂元岂能不知金载圭的用心：金载圭已经在郑升昊的帮助下初步控制了陆军本部，金桂元若带着政府高层前去陆军总部，很可能会被军方扣押，自身安全难以保证，但在崔圭夏的催促下，只好带领几位政府要员前往陆军总部。
需要知晓的是，当时执着前往陆军本部的崔圭夏其实已经知从金桂元处知晓了金载圭是杀死朴正熙的“真凶”，而这一“知情”被全斗焕获悉，成了崔圭夏捏在全斗焕手中的弱点——作为国政主要负责人，崔圭夏在当时理应迅速主持工作，而不是毫无防备的直赴陆军总部面见政变组织者金载圭，这使得崔圭夏有了共谋的嫌疑。
陆军本部中，金载圭召集军政要员，透露了朴正熙的死讯，并称朴正熙的死与警护室长车智澈有关，获得该信息的全斗焕意识到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于是寻找机会离开了陆军本部，回到他的老巢——保安司令部，这一选择与金载圭的选择截然想法，某种程度上也昭示了结局。
全斗焕出身于军队之中，朴正熙发动516军事政变后，急需有人替其监视军队内部情况，避免自己的“政变方法”被他人“重复使用”，因此全斗焕便被赋予重权。返回老巢保安司令部的全斗焕也在疑惑朴正熙到底是金载圭还是车智澈所杀。
影视剧《第五共和国》中由韩国演员李德华饰演的全斗焕再10·26事变时任保安司令部司令官。需要注意的是，图片中的“小将”字样是剧组的失误，应为“少将”
而金载圭和军政要员之间的沟通并不顺畅，法务长官金致列坚持要求金载圭说清事发当晚的情况，并反对金载圭所提出的全国进入戒备状态、48小时内秘不发丧，严密封锁朴正熙死讯的要求。金致烈的理由也很明确，韩国如果进入军事戒备状态，势必引发美国的注意，美国一定会调查了解相关情况，最后会使得所谓“秘不发丧”形同虚设——需要注意的是，此时朴正熙的死讯从军队医院传出，让更多的人知晓了，事态其实已经完全超除了金载圭的控制范畴。
国务总理崔圭夏要求召开国务会议，金载圭计划等国务会议召开后，立即将国务会议变为革命筹备委员会，宣布全国戒严。然而，金载圭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的戒严提议被副总理申铉镐强烈反对，而其他政府要员也对戒严的提议沉默不语。
此时，金桂元将金载圭杀死总统朴正熙和警护室长车智澈的消息告诉了郑升昊，郑升昊这才发现自己对案发时事实的判断出错。随后，军队高层和政府高层设计诱使金载圭离开陆军本部的地下指挥所，并由宪兵将其逮捕。
案发后被宪兵逮捕的金载圭（右）与金桂元还原刺杀现场
1979年12月，金载圭被判处绞刑，并于1980年月24日在汉城被执行。
四、后人的闲言碎语和妄谈：历史告诉了我们什么
如果金部长当时没有选择去陆军本部，而是选择返回南山，历史是否会改写？关于这个问题，历史学家们众说纷纭，只是历史不能重演，我们也没有办法得出最后的答案。
《南山的部长们》和《五共》将金载圭的政变失败归结于杀死朴正熙之后没有回南山老巢而去了陆军本部，仿佛只要金载圭回了南山的中情部大本营就能翻盘，我认为，这一观点相对来说有些过于简单。
金载圭之所以政变失败，最主要的原因是起事过于仓促。
宫井洞宴会事发后，金载圭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中央情报部的人控制时发现案场，没有控制住现场利用主场优势控制住现场人员，导致青瓦台秘书室长金桂元得以将朴正熙和车智澈的尸体带至军队医院。
此后，金载圭对朴正熙的死讯并没有严密控制，且不谈从军队医院中走漏的消息，就连金载圭本人也多次向他人透露朴正熙的死讯，这直接导致了最后局势的失控。想来也是，由于起事的仓促，金载圭可能自己也并没有对“在这种特殊环境下，应该通过透露真相来团结哪一部分人，通过掩盖事实来蒙骗哪一部分人”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因此当朴正熙死讯及金载圭行凶真相的消息扩散后，金载圭实际上便已经失去了对事态的控制。
这里面需要特别提及的是陆军参谋总长郑升昊。郑升昊在事发时也在宫井洞之内，而且因为不清楚枪击事件的行凶者是谁，郑升昊一度对金载圭的戒严要求予以配合。金载圭和郑升昊乘车驶出宫井洞时，郑升昊提议前往陆军本部，也是有其“控制局势”的小算盘，而金载圭此时应该做的，是坚持将这位陆军参谋总长带到自己管控的地盘——南山的情报部，胁迫陆军总长发布戒严令并授权中央情报部负责调查宫井洞枪击案，如此一来，其刺杀朴政熙、发动政变的行动才有成功的可能。
其次，便是身为中央情报部长，缺乏必要的政治素养，对局势的评估过于乐观，对自己的能力过于高估。
金载圭听从陆军参谋总长郑升昊的建议前往陆军本部，其计划是通过郑升昊发布地区戒严令，将政府高层（包括国务总理、副总理、法务长官、内务长官等人）骗至陆军总部，借召开“国务会议”之名将上述要员扣押，胁迫发布全国戒严令。然而，军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朴正熙死讯的泄露已经使得军队各部心起疑惑，金载圭错误的以为政府高层会在其胁迫之下迅速发布全国戒严令，最终导致局势失控，自己被捕。
与之相反应的是在“主流历史观”中背负着恶名的全斗焕。全斗焕作为保安司令部司令官及合同搜查本部长，在10·26事件之后，利用“情治大权在握”的局面，通过捏造、编辑10·26时间的调查内容，成功将政局诱导到有利于自己的局面，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战略素养。
五、结尾
可以说，《南山的部长们》对金载圭作了相对较多的美化，将金载圭塑造成同情进步人士、对高压统治手段不满的形象，至于这个形象于历史上真实的金载圭是否相同，我不打算在本文进行分析。
2004年12月20日，“恢复民主化运动人士名誉补偿委员会”（委员长为卞祯洙）下属“相关人士及其家属认定审议小组委员会”就金载圭的行为是否属于民主化运动的问题进行讨论，最后进行表决，以反对7人，赞成3人的表决结果最终判定该行为不属于民主化运动。
人的一生面临着许多的选择，而有的时候，这些选择并非会预留充足的思考时间。我们常常说，选择大于努力，但有时候看，或许并非如此——金载圭无论是前往陆军本部，还是前往南山的情报部，恐怕都难以逃脱政变失败的结局。
在文章的末尾，我反而想要偏一个题，聊一聊选择、准备之外的事情。
我从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到了律师行业，在律师工作之中，也面对过许多抉择，在其中，有一些抉择留给了我很多思考的时间，让我能充分的权衡利弊、反复思量来做出最优的选择，而有一些却没有留出充裕的时间——正如金载圭逃离宫井洞后，面对去南山还是去陆军本部的选择一样。
选择的道路会导向何处，其实，很多时候并非我们能够天然预料的。我们这些无法预测未来的凡人，真正需要做的，除了做好万全准备、努力提升应对能力之外，恐怕剩下的，还是要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阁下您还记得吗，举事的凌晨，我护着您，过汉江大桥，差不多到了中间，遇上了宪兵的阻击线，跟着阁下您从吉普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过汉江大桥。”
“子弹嗖的一下飞了过来，黑漆漆的也看不进啊，耳边传来子弹飞过的声音。”
“当时阁下您问过我吧，金上校，怎么办？”
“男子汉前进的道路上，岂能总是笑语欢声，决心要走的路，怎能没有暴风拦路，走吧，阁下！”
《南山》中的这段对白，或许能给我们这些看不清未来选择的人们，一点向前迈进的勇气。
附：李秉宪、白允植、金迥异分别在《南山的部长们》、《那时候那些人》和《第五共和国》中饰演了金载圭一角色，展现了各自不同的“金部长”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