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是诉讼律师的第一战场——美国参议院质询案“庭审”攻守赏析

最近，偶尔看了两个视频，是关于美国参议院议员质询美国波音公司现任CEO大卫·卡尔霍恩和美国特勤局局长奇特尔的内容。这两个视频，更像诉讼过程中的庭审，一问一答，有攻有守，都非常精彩。特别是议员在掌握大量事实的基础上，如何发问，如何击破对方防守的堡垒，揭示问题后面的本质，对于律师做好庭审工作很有借鉴意义。
大卫·卡尔霍恩（David Calhoun），美国波音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波音公司董事会成员。2020年，大卫·卡尔霍恩正式上任美国波音公司CEO。波音公司737MAX机型出现安全重大问题，被世界各国航空公司停飞后，又接连出现机舱门掉落，两位公司内部员工在举报波音公司质量问题后离奇死亡等事件，让波音公司安全问题和管理问题成为舆论的风口浪尖。甚至有人怀疑，这两名员工的死亡与波音公司管理层有关。2023年，大卫·卡尔霍恩获得了约3270万美元的薪酬，较2022年提高约45%。在这种情况下，2024年6月，波音公司CEO接受美参议院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小组委员会的质询。
下面我们先看看美国参议院对大卫·卡尔霍恩的质询。
01
参议员：你目前的薪水是多少？
波音CEO：参议员，这在我们每年的代理文件中都有详细披露。
参议员：对，但是具体是多少？
波音CEO：那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先生。
参议员：那么，让我帮你来说吧。今年是3280万美元。对吗？
波音CEO：是的。
参议员：比去年增加了45%，我说的对吗？
波音CEO：是的，确实。
赏析：波音公司CEO不愿意主动披露高额年薪，但正好说明自己对自己这个收入觉得也是有点高，而且波音公司频频爆出质量问题等负面新闻，人们纷纷质疑波音公司的内部管理和安全问题，这些问题对波音公司的声誉造成重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未见波音CEO主动承担责任，还涨薪45%，令人费解。此次质询，就是针对这些问题展开的。
02
参议员：你到底做了些什么，能拿到这些薪水？
波音CEO：我拿到这些钱，是因为我在经营波音公司。
参议员：那请帮我理解一下。你是因为处理问题的“透明度”而拿到这些报酬的吗？这是你收入的一部分吗？这是其中一个收入考核指标吗？
波音CEO：我认为董事会期待我保持“透明度”。
参议员：真的吗？但是现在你正在接受关于涉嫌伪造787飞机的检查记录的调查，波音公司也正在接受阿拉斯加航空公司航班的刑事调查。另外，在你任期内曾被司法部调查涉嫌合谋欺骗联邦航空管理局。在我看来，这听起来不像是很透明。
赏析：参议员对公司管理的“透明度”进行攻击，举出波音公司伪造检查记录、接受刑事调查、涉嫌欺骗联邦航空管理局等事实，以否定波音CEO工作的“透明度”。实际上，参议员是要说明波音公司CEO的工作存在很多“暗箱操作”，甚至涉嫌犯罪。这是参议员需要论述的第一个问题。
03
参议员：另外，关于安全管理的问题，这也是你薪水考核的一个组成部分吗？
波音CEO：当然是，参议员。
参议员：你看，联邦航空管理局表示波音公司仍然没有实施2019年和2020年737MAX坠机事件后建议的步骤，仍然没有采取适当的安全程序或者执行他们提出的建议。我的意思是，如果安全是你3280万美元薪酬方案的一个组成部分，你怎么可能有资格获得这些报酬呢？关于质量问题，质量是你薪酬方案的一部分吧？
波音CEO：参议员，我经常与联邦航空管理局会面，他们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我也不知道对于那些事故，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有采取行动的？
参议员：真的吗，我们有举报人。我们有好几个举报人来到参议院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作证。他们指控波音在质量和安全方面毫无底线的偷工减料。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举报人指控你取消了安全检查，减少了质量检测的人员和程序。甚至在员工提出质量问题的担忧时，这些员工会遭到打压，有些被重新分配工作，甚至受到人身威胁。这些让我们听起来，不像是关注质量。
波音CEO：参议员，您听我说。我们已经增加了很多质量检验员。
参议员：在你任职期间，波音公司的股票价格涨了多少？
波音CEO：我不知道，也不清楚。
参议员：在你任职期间，你们进行过股票回购操作吗？
波音CEO：这我不管，这事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参议员：那你们分配利润了吗？你们公司的利润比去年增加了吗？
波音CEO：我们没有任何利润，先生。
参议员：请再说一遍。
波音CEO：我们没有任何利润。
参议员：你看，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卡尔霍恩（Calhoun）你既不关心安全，也不关心质量，更没有关心“透明度”，这些都记录在案。但我认为，实际上你关注的是你被雇佣来做的这些事情，那就是偷工减料，取消安全检查程序，你压榨你的员工，裁减工作岗位，你试图从这家公司榨取每一分的利润。实际上，你在榨取波音公司，这家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公司。波音公司雇佣了成千上万的员工，而你却为了私利竭力去榨取公司利益和股东手里的价值。在你榨取公司利益的同时，你获得了大幅的加薪，很大幅度的加薪。这对你是天大的好事，而对美国人民来说，因为你的工作让他们的生命安全处于危险之中。对你的工人来说，他们真的非常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而你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报酬，你不觉得你将优先事项搞错位了吗？我是说，你不觉得你也许应该专注于制造高质量飞机了吗？尽快支付工人们的工资，照顾那些基层普通员工，是他们的努力才让你做到了现在的位置。
波音CEO：参议员，我不认同你所描述的波音公司。
参议员：你确定？
波音CEO：我保证。
参议员：你不认同那个飞机从天而降的波音？你不认同坠毁两架Max飞机的波音？你不认同机舱门在空中脱落的波音？你不认同举报人来到参议院举报的波音？他们就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告诉我们这些事情。顺便问一句，你是工程师吗？
波音CEO：我不是。
参议员：但是，他们是。你没有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而且他们受到报复，受到威胁。这就是今天波音公司的现实，这就是你领导下的波音公司。是的，现在我也不认识这个波音公司了！这与十年前的波音公司完全不一样了，在你的领导下，它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你呢，却得到了非常丰厚的报酬。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波音CEO：呃…
参议员：你为什么还不辞职？
波音CEO：参议员先生，我，我继续坚持我所说过的话。我想向伟大的员工保证，这不是我们的运营管理方式。你是否可以让我的总工程师谈谈他看到的情况？
参议员：我现在听到的都是你的说辞，这个团队做什么事，那个团队做什么事，之前我听取了举报人的意见之类的话。他听说你在游说国会干预这件事情，但是公众明显对此并不知情。你实际上也没有尽到监督职责，还有很多其他事情，你拿了很多钱（进行游说）。这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有人从这些交易中获得好处的话，那肯定就是你！你为什么还没有辞职？
波音CEO：我会坚持下去。我为我接受这份工作而感到自豪，我为我们的安全记录感到自豪，为我们波音的员工感到自豪，也为我们采取的每一项措施感到自豪。
参议员：每一项措施？好吧，我告诉你一些信息，你看看你身后那些飞机事故受害者的照片吧（后面几十位罹难者家属举起受害人的照片），我们都看到了他们。美国公众会因为了解了你所谓的“安全记录”而害怕坐飞机。坦率的说，你还在波音公司CEO的职位上，真是一个笑话。
赏析：波音公司CEO大卫·卡尔霍恩对于质询的质量、安全等管理问题有一套自己的说辞。但在质询中，参议员利用了两个重要的手段，一个是证人的举报，一个是飞机事故遇难者的照片，在质询现场营造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庭审中，我们可以用证人的亲身经历和现场描述，让法官增加对事实的认知，强化法官对我方主张事实与证据的真实性的认可，有时，法官也会身临其境，与当事人产生情感共鸣。本质询案中，大量飞机事故遇难者的生活照片，一下子让人感受到排山倒海的压力。反观波音公司CEO机械的、毫无实质内容的陈述和辩解，让观众直接产生愤愤不平的感觉。参议员通过这种方式，揭示了飞机质量和安全的重要性，人命关天，绝非儿戏。同时，参议员也成功揭露了波音公司管理层尤其是大卫·卡尔霍恩的重大责任。在质量问题频出，波音公司毫无利润的情况下，公众不仅仅对其涨薪45%不可接受，而且明确指出他已经不适合做波音公司的主要管理者了。
另外，参议员还在专业技术方面击垮了大卫·卡尔霍恩。参议院询问大卫·卡尔霍恩是否为工程师，大卫·卡尔霍恩回答不是。参议员趁热打铁，强调这些举报证人都是工程师。言外之意是他们更懂得质量和安全问题，更明白公司所出现的问题。
经过这个“庭审”现场的激烈较量，水平高下立判，结果不言自明。
2024年7月31日，波音公司宣布，罗克韦尔柯林斯前CEO凯利·奥特伯格（Kelly Ortberg）将接替大卫·卡尔霍恩，出任公司新总裁兼CEO。奥特伯格将于8月8日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