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雪机车“新手禁售令”看商家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公平交易权的平衡——兼谈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规则

引言
近日，国内摩托车制造商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SBK）的成绩令人瞩目，其比赛同款量产车型820RR随之成为市场焦点，预售订单激增。同时备受争议的是，张雪机车在820RR车型预定海报中的购买须知明确指出：“因820RR车系动力过猛，新手无法驾驭，为了安全起见，摩托车驾龄不满一年者禁止购买该车。如发现驾龄不满一年的用户在商家购得此车，可向工厂举报，经核实后奖励用户5000元。”
据悉，这一“新手禁售令”在获得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公开力挺的同时，引发了一些来自于消费者的投诉，认为该规则涉嫌侵犯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并一度传出“被有关部门要求整改”的传闻。虽然此后经当地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介入调查，已经明确“新手禁售令”并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但仍然引发了不少讨论，为此，我们也不妨从张雪机车的“新手禁售令”出发，结合相关法律法规来谈一谈企业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自主选择权、公平交易权之间如何平衡的问题。
一、企业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公平交易权的平衡
要判断张雪机车“新手禁售令”是否合法，首先需要厘清商家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公平交易权及自主选择权的关系与边界。
（一）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
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与自主选择权都属于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明确规定的消费者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九条明确：“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自主选择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经营者，自主选择商品品种或者服务方式，自主决定购买或者不购买任何一种商品、接受或者不接受任何一项服务。消费者在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时，有权进行比较、鉴别和挑选。” 第十条明确：“消费者享有公平交易的权利。消费者在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时，有权获得质量保障、价格合理、计量正确等公平交易条件，有权拒绝经营者的强制交易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进一步明确：“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经营者不得以暴力、胁迫、限制人身自由等方式或者利用技术手段，强制或者变相强制消费者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或者排除、限制消费者选择其他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从上述规定不难看出，有权拒绝经营者的强制或变相强制交易行为是消费者自主选择权和公平交易权最直接的体现。
（二）企业的经营自主权
企业的经营自主权是法律所确认和保护的正当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确立的意思自治原则，是企业经营自主权在民法上最核心的依据。《个人独资企业法》《合伙企业法》《公司法》中的许多具体规则也无不体现着对企业经营自主权的尊重与保护。《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十一条更明确提出：“市场主体依法享有经营自主权。对依法应当由市场主体自主决策的各类事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预。”企业的经营自主权体现在包括但不限于经营方针、内部管理、采购、生产、销售等企业经营的各个环节，而对交易对象、交易条件的设定，一般而言便属于企业经营自主权的范畴。
（三）消费者公平交易权与企业经营自主权的平衡
以张雪机车的“新手禁售令”为例，笔者认为，判断商家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公平交易权之间的边界，需要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第一，设置交易限制条件的主观目的。以张雪机车的“新手禁售令”为例，其目的在于保障新手骑手的人身安全，而非获取不正当商业利益。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之所以制定“新手禁售令”，是“希望少死几个人”，也坦承这一限购规则会影响销量——“至少少卖10%”。这与以排除竞争、抬高价格、赚取高额利润为目的的交易限制条件有本质区别。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第七条：“经营者应当保证商品或者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的规定，张雪机车在明知大排量车型对新手存在极高安全风险的情况下主动限售，恰恰体现了对消费者安全保障权的重视与保障。
第二，交易限制条件的实施方式。张雪机车在预售海报中以及消费者支付订金前即通过显著方式进行提示，明确告知购车条件，保障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这种亮堂堂的事先充分告知，与隐性的、欺诈性的交易限制有着本质区别。此外，张雪机车采取的严格措施主要针对下游经销商。
第三，交易限制条件的合理性。根据现行《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规定，即便是刚拿到摩托车驾照的驾驶人也照样可以合法驾驶排量达公升级、马力超百匹的大排量摩托车。而通常情况下，驾驶经验和道路安全意识的积累是一个需要伴随驾龄和驾驶里程逐渐增长的过程。由此不难看出，张雪机车正是基于对当前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规则亟待细化以及新手驾驶技能普遍不娴熟等现实情况的认识，才在大排量车型销售过程中设置了相应的交易限制条件。由此看来，“新手禁售令”在现实层面具有充分的合理性。
综合上述分析，部分消费者的“偏要买”和张雪机车的“偏不卖”确实形成了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某程度上的紧张关系，但这种关系的形成大概更多的是源于双方的理念差异，而非某一方的权利滥用。经营者基于合理目的、通过合理方式在交易中设置合理的限制条件，自然也不宜被定性为歧视消费者或侵犯消费者公平交易权的行为。
二、延伸：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规则的现状与愿景
在张雪机车已经做好被要求整改和接受处罚的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最终不仅未被处罚，还获得了权威部门的点赞，一方面固然体现了行政部门对企业积极履行社会责任的认可，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了部分摩托车制造企业和摩托车用户群体对于进一步细化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规则的期待。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在接受央视新闻《面对面》专访时也提到：“我虽然做这个事（新手限购禁令），是有利益损失的，但如果这件事引起了社会热议，促成了(摩托车)驾照分级，也是功德一件。”
事实上，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体系已为机动车驾驶证的分级管理提供了制度基础和立法框架。《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人应当按照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的规定，确立了准驾车型法定的规则，为驾照分级管理提供了法律依据。根据《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规定，汽车驾照已推行按车辆尺寸、质量、核载人数、用途等条件分级，以及按年限积累、考核等进行增驾的精细化管理。
至于摩托车驾照的申领，《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主要以“轮型（三轮/两轮）、驾驶排量是否超过50cc、最高设计车速是否超过50km/h”作为区分依据，建立了D（准驾车型为轻便型摩托车）、E（准驾车型为普通二轮摩托车及D）、F（准驾车型为普通三轮摩托车及E）三类摩托车驾照分级，且无驾龄等申领限制。
尽管近年来，不少地方对于摩托车、电动车的管理趋于“精细化”，逐渐从“一刀切”式的禁限摩（电）转向“精细化”分类管理，但重点关注道路通行管理和执法规范，并未涉及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规则的细化。
而另一方面，得益于出口市场的强劲表现和国内市场的结构性增长，据统计，2025年度我国摩托车产销分别达到2210.93万辆和2196.77万辆，同比增长10.69%和10.25%，而大排量休闲娱乐摩托车正成为国内摩托车消费市场的重要增长点，增速远超行业平均水平。可见，摩托车正从传统的代步工具加速向休闲娱乐的生活方式载体转型。
而立法上对摩托车驾照如此粗线条的分类管理，使得刚拿到驾照的摩托车驾驶人可以合法驾驶马力超百匹的大排量摩托车，无疑增加了道路交通安全隐患。就此而言，摩托车驾照确有必要根据驾照申领人的驾龄、准驾车型的排量（或动力性能）、整备质量等条件进一步精细化管理。
结语
企业经营自主权与消费者公平交易权的平衡，需要在法律框架下寻求双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既不能纵容企业滥用经营自由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也不能忽视企业基于社会责任和公共利益所采取的合理限制措施。张雪机车的“新手禁售令”恰是这一平衡的生动实践——它以自身商业利益的部分让渡，换来对消费者人身安全的切实守护，更引发了对细化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的思考。期待摩托车驾照分级管理将驾龄、排量、动力性能等因素纳入考量，实现细化管理，从而能为包括“摩友群体”在内的广大道路交通参与者筑牢规则层面的安全屏障，也能为相关企业的合规经营、积极履行社会职责提供更清晰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