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难案件诉讼策略浅议

在民商事诉讼中，诉讼策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何确立诉讼策略，并且将这种策略在诉讼实务中予以运用，对律师是一种综合考验。在大多数案件中，权利义务相对清晰，法律关系也比较简明，诉讼策略问题也就不那么突出。但是，在许多疑难案件中，诉讼策略问题就显得特别重要，并且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案件的法律路径和最终结果。在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同时，我们希望结合实务经验，能对这个问题加以总结和归纳，以对疑难案件的办理有所助益。
01诉讼策略的一般理解
诉讼策略并非是诉讼法意义上的法律术语，而是指律师在办理特定案件过程中，在对案件事实、证据和法律关系有了综合把握的基础上，律师根据自身经验、技能和法律知识所确立的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一整套原则、路径和方法。因此，不同的案件有不同的诉讼策略，不同的律师对同一案件有不同的诉讼策略，同一律师对于同类型的案件也会有不同的诉讼策略。尽管诉讼策略存在前述差异，但我们仍然可以从实务的角度，对诉讼策略做一些技术和外观上的归纳。这种诉讼技术上的归纳，既可以是律师解析和论证案件的路径和方法，也可以是律师对于当事人特定诉讼请求的轻重权衡，还可以是律师对于案件证据和法律关系的综合把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认为，律师在特定案件中确立诉讼策略的技巧和经验，决定了诉讼策略的高低优劣。因此，在寻求律师的过程中，当事人可以在听取律师诉讼策略的基础上对选择律师做出自身判断。
02诉讼策略对案件结果意义重大
诉讼策略之所以如此重要，不仅是因为不同的诉讼策略导致不同的诉讼结果，也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律师对于案件事实、证据及法律关系的综合把握。每个案件可能都需要有不同的诉讼策略。在我们最近接待和办理的几宗案件中，因为之前的代理思路和诉讼策略的不足，导致了现在案件进入了比较尴尬的境地。在我们看来，原本并不是特别复杂的案件，却因为没有能够树立正确的诉讼策略而导致了这种尴尬。其中一宗案件，是一个典型的一房二卖的情形。案件基本事实如下：房屋开发商与张三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实行首付款加银行按揭的付款模式。张三按照约定支付了首付款之后，因为房屋开发建设过程中出现问题，导致迟迟不能交付。因为未能及时交付，张三便与房屋开发商签订了一份解除协议。解除协议签署之后，开发商也并未将首付款退回，也未及时撤回有关银行按揭手续。时隔几年之后，开发商通知张三收房，张三也积极收房并按时归还银行按揭贷款，但当时并未办理房屋登记手续。在双方签署解除协议之后，开发商又将房屋出卖给了某电子公司。该公司也根据房屋买卖合同支付了房款。但在签署了该买卖合同之后，开发商一直未通知电子公司办理交付手续。在迟迟未能办理交付的情形之下，电子公司原本希望通过查询不动产登记状态并予以起诉要求交付。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才发现房屋早在一年多前已经登记在张三名下了。更为不幸的是，在电子公司准备维权不久之前，案涉房屋的开发商已经早就清算注销了。电子公司因此而不得不走上了漫长的维权之路。先是找开发商，开发商已经注销不复存在；后是找开发商股东，发现也是没有一点线索。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案涉房屋登记的相关主体及原始材料，系经由某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办理的不动产登记。如是，该电子公司的股东先是四处投诉，然后是各种举报、控告等，期间还进行了一次物权确认的仲裁。然而，种种手段都未能实现其合法权益。这样一个案件，原本诉讼的策略和路径是非常明晰的，但因为其之前代理人可能并未综合考量案件的诉讼策略，导致要么因为期间已过无法维权，要么因为相关主体不复存在或是已无财产而无法实现权益。最终，电子公司只能是抱憾不已。
03如何确立诉讼策略
在简要阐明了诉讼策略对于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意义之后，如何确立诉讼策略，就是十分重要的问题了。显然，对于律师而言，这个问题尤为重要。需要说明的是，诉讼策略的确立，应该是在对案件有了比较明确把握且尚未向法院提起诉讼的阶段，或是法院尚未开庭审理之前的阶段。在此种意义上，诉讼策略可以理解为起诉方案或是应诉方案。结合实务经验，在我们看来，可以依循以下路径和方法确立诉讼策略。
其一，深入了解当事人的诉求，是确立诉讼策略的重要前提。对于民商事疑难案件而言，反复深入了解当事人的诉求，是非常重要的事项。疑难案件之所以疑难复杂，在某种程度上与当事人诉求复杂不无关联。当事人诉求的这种关联，既可以体现为诉求难以明确，也可以是诉求存在竞合，还可以是诉求难以在现行法律框架内找到明确依据。此时的当事人诉求，可能不同于接案阶段了解的当事人诉求，也不同于最终确定的诉状中的当事人诉求。注意到此种差异，并在实务当中对当事人的诉求做仔细的甄别与确立，是诉讼策略确定的非常重要的工作。
在跟当事人沟通的过程中，当事人的诉求表达可能比较宽泛，也可能非常具体。作为律师，在了解当事人诉求之时，需要逐步明晰当事人的诉求是否有事实依据、是否有法律依据、是否明确具体、是否合理、是否有遗漏、是否有其他更深层次的目的等等。比如在租赁关系中，当事人作为承租人权益的维护，到底有哪些方面的诉求是可以成立的。租金返还、物业费返还、保证金返还、水电能耗费返还、装修损失、预期利益等等，都是需要深入了解、仔细甄别的事项。在这种了解当事人诉求的过程中，先不要去否决当事人的想法和诉求，而是要认真听取和仔细论证。在很大程度上而言，对当事人诉求的了解和把握越深入，对诉讼策略的确立就更为有利。事实上，任何的诉讼策略的确立和实施，本质上都需要以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为依归。
其次，对案件事实的清晰把握，是诉讼策略得以确立的重要方面。特别注意的是，我这里所提到的“事实”，更为接近当事人陈述的事实，有别于已有的证据能够加以证明的事实，也有别于庭审过程中能够予以认定的事实。之所以做这样的区分，是因为在事实的梳理过程中，还需要融入律师的工作在其中。为了确立诉讼策略，律师需要简单明确地梳理事实脉络，尤其是多宗事实交织在一起的错综复杂的情形。为了理清事实的清晰脉络，除了听取当事人的陈述之外，律师还应该结合一般的事实情形对案件事实加以综合把握和甄别。比如在租赁关系中，为了维护承租人的利益，除了承租人所描述的有关租赁事实之外，是否存在影响租赁关系的不可抗力、情势变更或是优先购买权等方面，也是有必要加以认真梳理的。至于，在其后的诉讼策略中，是否需要以不可抗力或情势变更免除自身责任，或是以优先购买权主张权益，都是在诉讼策略确立的过程中所应当综合考量的。对事实的清晰把握，注重的是事实“清晰”，即所涉及的事实有清晰的脉络、有清晰的事实要素，律师作为代理人对这些事实有清晰的理解。
其三，法律上的路径，是诉讼策略得以确立的关键和核心。任何的诉讼策略，从律师的角度而言，最重要的考量，应该是法律上的路径。这也是律师作为代理人超越于当事人之处，也是彰显其诉讼策略优劣高下的重要方面。法律上的路径，不能简单地认为是法律上的依据，而是综合法律知识的运用。比如，租赁关系的法律上的路径，应该考量租赁关系的建立、成立、生效、履行、变更、终止或解除等；买卖关系的法律上的路径，应该考量买卖关系的成立与否、货物及货款交付、数量规格型号、检验检测期限等。这好比是城市的公共交通，一旦上了某辆车，这意味着有着明确的既定路径。这里明确的既定路径，虽然不能完全等同于法律上的路径，但已经涵盖了其中的主要意思。疑难案件的疑难和复杂性，之所以对律师是非常重大的考验，就是因为其中可能涉及的法律关系、法律关系的层面、法律规范的种类等非常庞杂。也正是在此种意义上，法律路径的寻求及其证成，能够成为诉讼策略得以展开和确立的关键和核心。
其四，诉讼策略的确立，是通过比较维护和实现当事人权益的不同方案而做出的最优选择。在深入了解了当事人诉求，明晰了案件的基本事实，并且确立了法律上的路径之后，有必要确立能够维护当事人权益的不同方案。诉讼策略本身，可以认为是这些方案中的最优方案。这些方案的形成，可以按照差序结构的方式来进行组织。
以商铺租赁关系为例，如代理承租人一方，可能出现以下对于承租人的结果：获得出租人未能履约或者履约不符合约定的赔偿，根据过错程度的不同支付租金和违约金，全额支付租金和违约金等。因此，对可能出现的法律后果，按照对当事人有利、较为有利、不利的差序结构组织诉讼方案，从而选择对当事人最为有利的方案作为诉讼策略。
04不是结语的结语
经过了上述步骤之后，诉讼策略基本得以确立。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诉讼策略确立之后，并非万事大吉。一方面需要结合案件事实、证据、法律关系对诉讼策略加以展开，实务当中可能遇到证据不足、依据不足、事实缺少证据支撑等情形。此种时候，就有可能要转向其他方案。另一方面，诉讼策略确立之后，仍然要根据证据组织、依据充分等具体情况予以调整和完善。因此，诉讼策略确立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如何有效应诉答辩或是有效证成自身诉求。此中的难度，更是无比艰难。对于疑难案件而言，诉讼策略的确立，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其后的道路，仍然是异常曲折和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