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思想家严复提出：“译事三难：信达雅。”意思是，翻译工作最难做到“信”“达”“雅”这三个目标。
根据笔者的理解，“信”是指翻译作品应忠于原文，信守原意，不增不减，不偏不离；“达”是指翻译作品应侧重语言的合理转换，做到通顺表达，而不是拘泥于原文的行文语法和结构；“雅”是指翻译作品需要兼顾文字艺术的美感和优雅，避免造成译文索然无味，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信”“达”“雅”这三个字，已经成为读者对翻译作品的最高要求，也是广大翻译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这不仅要求翻译人员对原文原意有精准、通透的把握，更需要翻译人员自身具备深厚的文学和专业功底，以完成对翻译作品的第二次创作。
作为法律与英语的交叉学科，法律翻译要做到“信”“达”“雅”更难，但因为法律文件极其重要，稍有偏差，可能导致重大误解或巨大损失，这决定了法律翻译首先必须做到“信”，只有在“信”的基础之上，方可再去追求“达”和“雅”。
本文拟从实务角度出发，通过具体示例，探讨如何在法律翻译中做到“信”，确保翻译作品符合法律文件原意。
我们看到的现状是，目前大多数法律文件的翻译是非法律专业的翻译人员完成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是翻译公司的普通英语专业译员资源丰富，而法律英语专业译员寥寥无几；二是相对于枯燥乏味的翻译工作而言，更多法律英语工作者倾向于转型为法律工作者，专职从事法律工作；三是翻译工作的收入和成就感相对偏低，自身工作价值很难有直接的体现，很少有法律英语工作者主动愿意从事翻译工作。
非法律专业翻译人员完成的法律文件翻译存在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他们可能因为自身法律专业知识的缺乏，导致无法正确理解法律文件本身的含义，而最终造成翻译错误，而且，翻译人员本身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错误。下面来看几个例子：
- 原文为“原告起诉还列有第三人的……”，错误翻译为“where there is a third party listed as the plaintiff”。
“as”是“作为”的意思。翻译人员对原文的理解是：“第三方也同时列为原告。”翻译人员不了解民事诉讼法中第三人的法律地位，更未经办过民事诉讼案件，将原文中的“第三人”错误地理解为“第三方”，认为是原告要将第三方同时列为原告。
而本条款是针对民事诉讼中的小额诉讼程序的适用条款，其本意是法院不能仅仅因为案件有第三人，就认定为案件权利关系复杂，而决定不适用小额诉讼程序。可见，原文的含义并非指在原告中增加第三方，而是指案件除了原告、被告，还有第三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第三人参加既有诉讼有三种途径，包括原告申请第三人参加诉讼、被告申请第三人参加诉讼和法院追加第三人参加诉讼。原文中指的是第一种情形。
因此，原文“原告起诉还列有第三人的……”应翻译为“where there is any third party listed by the plaintiff”才符合原意。 - 原文为“申请条件和申请材料不得含有兜底条款”，错误翻译为“the application conditions and documents shall not contain any miscellaneous provisions”。
翻译人员并未理解“兜底条款”和“miscellaneous provisions”各自的真正含义，而是通过翻译工具或网络搜索，找到参考版本，直接在翻译工作中使用。
“兜底条款”是一种立法技术，往往运用在列举具体情形的场景，表现形式包括“其他审批机关认为需要提供的文件”“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等表述。实践中，立法者经常在列举时增加兜底条款，以确保执法者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在发生法律条文未明确列出的情况时，比照同等情况予以处理，以弥补法律的滞后性。该条款提到“不得含有兜底条款”，原意是要求执法机关在行政审批事项清单中，应当具体写明申请人必须提供的文件，不要模棱两可、无限扩展，不能为了保留执法弹性而让申请人在清单之外补充其他材料。
而“miscellaneous provisions”则是英文合同中常见的章节名称。英文合同正文的通常结构包含签约双方介绍、签约背景（whereas）、定义（definition）、承诺与保证（representations and warranties）、双方权利义务（rights and obligations）、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保密义务（confidentiality）、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其他条款（miscellaneous provisions）、签名页（execution page）。“miscellaneous provisions”只是英文合同中的一个章节，为了合同结构编排美观而将非豁免条款、适用法律、诉讼管辖、通知地址、合同语言、合同份数等林林总总的杂项条款集中放在一起，其本身与“兜底条款”并无任何关联，各自含义相距甚远。
因此，原文“申请条件和申请材料不得含有兜底条款”应翻译为“the application conditions and documents shall not contain any indefinite provision”才符合原意。 - 原文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同时符合以下条件的，免于追究责任；符合以下条件之一的，可以从轻、减轻处理”，错误翻译为“Relevant entities and individuals which have met all the following conditions may be exempted from their liabilities; or relieved from their liabilities if meeting one of the following conditions”。
显然，翻译人员并不了解法律条文中“应当”“可以”的区别。
中国法律条文对于使用“应当”“可以”的情形非常慎重。如果是“应当”，则执法机关、司法机关必须这样操作；如果是“可以”，则执法机关、司法机关有权视具体情况决定是否这样操作。典型的例子是我国《刑法》第十七条之一规定：“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故意犯罪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过失犯罪的，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虽然在以上原文中，“免于追究责任”前面没有明确提到“应当”，但其含义是，只要符合如下全部条件，就免于追究责任，应理解为是“（应当）免于追究责任”，省略了“应当”二字。在翻译成英文时，“应当”的义务性条款用“shall”来表示，“可以”的选择性条款则用“may”来表示。
因此，原文“有关单位和个人出现失误或者偏差，未达到预期效果，但同时符合以下条件的，免于追究责任；符合以下条件之一的，可以从轻、减轻处理”，应翻译为“Entities and individuals’ liabilities shall be exempted when all the following conditions are satisfied, or may be relieved when any of the following conditions is met”才符合原意，而且，在列举项倒数第二项最后应加上“and”，以强调所有列举项应同时被考虑。 - 原文为“The Seller shall, at Seller’s own expense make such records available for inspection and audit by the Buyer and its authorized representatives.”，错误翻译为“卖方应无偿提供该等记录供买方及其授权代表进行检查和审计”。
翻译人员超出“at one’s own expense”的原意，将其理解为“无偿”，是错误地对原文进行了扩大解释。
“at one’s own expense”的字面意思是“自行承担费用”，其本身并不难理解，但“自行承担费用”并不能想当然地与“无偿”做对等互换。在法律文件中，“无偿”的意思是“不计报酬，但相应的费用还是需要对方承担”。
具体可参见我国《民法典》第二十三章“委托合同”，委托人与受托人未约定报酬，则为无偿委托，但不论有偿委托还是无偿委托，根据第九百二十一条，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并支付利息。可见，如果在原文条款中使用“无偿”，行为人不收取报酬，但因此发生的费用还是可以主张对方承担，就会大大增加对方的负担，这并非双方的本意。
因此，原文“The Seller shall, at Seller’s own expense make such records available for inspection and audit by the Buyer and its authorized representatives.”应翻译为“卖方应提供该等记录供买方及其授权代表进行检查和审计，并自行承担费用”才符合原意。
从以上示例可以看出，法律专业知识在法律翻译中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翻译人员只有结合了法律背景知识和法律工作的实务经验，才能准确理解原文中草拟方所想表达的真实含义，从而使用另一种语言准确表达出来。
对于法律文件的翻译，笔者有如下两点建议：
1.非法律专业的翻译工作者从事法律翻译，应当增强对法律知识的了解和学习，通过提升法律专业知识，以应对复杂的法律翻译文件，或者与客户保持沟通，确保准确理解了法律文件的原意后再进行翻译，避免因翻译工作失误而导致客户损失；
2.如果要在翻译作品中避免这些基于专业知识限制导致的错误翻译，建议将法律文件的翻译工作交由涉外法律专业人士进行，或者至少预留时间，安排涉外法律专业人士对非法律专业翻译人员的翻译进行复审。这虽然会增加法律文件翻译的成本，但考虑到法律文件本身的重要性，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