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坤律师们的AI使用小贴士（下期）

编者按
在上期的小贴士中，我们聊了聊使用AI的实务场景、律师们倾向于使用的AI工具、如何平衡AI的效率与准确性等问题。今天，我们的话题将更加深入，一起聊聊好用的法律AI指令词、律师职业的不可替代性、如何培养“人机协作”能力等等……本期，我们将继续邀请多位一线律师，分享他们的实务经验与深度思考。
干货满满，开卷有益。
Q5:在实际工作场景中，有什么好用的法律AI指令词可以分享吗？有哪些值得推荐的方法论或协作心得吗？
董晓萌：将AI带入律师身份，如在提问前，增加限定词“假如你是一名律师”，有时候也会输入关键词“请以公司…的身份回答”
洪松 ：我在此分享我自己总结的有关如何撰写提示词的4点建议：
01、提示词的本质是提问，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
02、思考是写好提示词的起点，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如何说清楚自己的需求；
03、提示词没有完美的模板，在现实场景里反复训练，才能找到最适合的提示词；
04、新的技术终会淘汰下一个AI ，但不会淘汰提问与思考的能力。
梁杰：在我的工作场景中，与文字型AI交互的指令词不是关键，关键是给出足够的信息、明确的指令。如上所述，且将AI当作一位勤奋且聪明但可能犯错的实习生，交代任务时说的尽可能清楚明白，减少AI随意发挥和思忖的空间，则能减少不确定，有利于输出满意的成果。
杨可依 ：我会倾向于尽可能简单的给指令，比如“检查语法【】”，“代码【】报错为什么？”。如果使用deepseek-R1它有时候真的会想的很深很多，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举出来再逐一排除，可能比较耗费时间。之前用它来写代码，就是这样，指令越多越麻烦。
Q6:您认为未来3-5年，技术发展将如何重塑法律行业的工作模式？
段志超：预感AI会对法律行业产生深远的影响。在服务模式方面，简单的法规归纳和梳理，包括常见的合同的起草，将不需要有律师过多的投入。在律师能力评价方面，如何找准问题和问问题会比单纯的文书能力要重要的多。 此外，在专业人员结构上，基于AI和软件的法律应用工程师会开始出现，帮助律师提升工作效率和处理简单初步的法律事务。
董晓萌 ：基础检索类工作可能将被AI取代，但服务客户仍需律师的独立思考能力、信息辨别、整合能力与共情力，因此工作模式可能会是AI基础检索+律师最终输出。
洪松：人机协同始终是一种主流的工作模式，生产力的提升也在不断颠覆我们对工作的理解。就像30年前大家开始学习如何与Office软件和电子邮件等PC软件协同办公，例如收发电子邮件、打印法律意见，不再需要手写法律意见；10年前大家学习如何运用智能手机内的各种APP提升办公效率，例如通过手机拨入线上会议，不再需要专门的会议室，也拥有了更多的日程管理工具。未来各位律师也需要学习如何与AI协同办公，新的工作场景也会应运而生。
我相信在这一过程中，大家都会遇到新的边界问题，例如哪些工作可以交由AI处理，哪些不能。这些问题在AI还在高速发展的当下都没有全局最优解，例如目前来看，将AI作为与翻译软件、笔记软件等类似的工具，会更有助于我们理解和使用AI；但如果未来AI进一步发展为通用人工智能（AGI），那么工具论则显得有点过时。这也需要我们一直保持对AI生态的关注和跟踪，不断寻求与AI开展人机协同的局部最优解。
梁杰 ：一方面，可能取代机械性的工作。现有的AI已经可以胜任机械性的工作，能够展现更高的效率和准确度。另一方面，AI的发展也会增加律师被挑战的概率。AI的普及意味着每个人都能接触到，这就要求律师工作具备更专业的精神，至少不能被AI挑出明显的错误来（笑）。
张蕾：随着各类法律AI工具的不断更新升级，相对标准的咨询、检索、整理和合同起草工作会更多被替代，律师更需要快速积累项目经验，提升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客户和潜在客户也会更依赖法律AI工具，所以法律服务要禁得起AI工具的挑战，律师还需要提供AI工具之外的价值。但这些对刚出校门的实习生/一年级律师会更加挑战。
马姣 ：技术可能会在以下几个方面重塑法律行业的工作模式：
01、线上法律服务会越发普及，基础的、简答的法律咨询服务可能由法律科技公司或律所训练的AI机器人/大模型产品提供，复杂的、繁琐的法律服务才需要由人工提供，未来高素质的、具有丰富经验的法律服务人员的价值会越来越高，市场对基础法律服务人员的需求会逐渐减少甚至不再有此需求；
02、会诞生一些新兴法律职业，比如法律行业AI大模型的规划设计师、培训师等，法律行业会越来越需要同时具有技术与法律双重技能的人才；
03、法律行业的收费模式可能会改变，当AI大大提高律师工作效率的同时，律师行业按小时收费的模式可能会受到挑战，未来对于使用AI和不使用AI的工作方式可能会采用不同的收费模式，以适应法律服务市场供需的变化。
Q7:有一种观点认为“AI将取代基础法律工作”，您如何看待律师职业的不可替代性？
董晓萌：文档审查、合同起草、法律检索等重复性高、规则明确的任务，AI确实可以提高效率。但律师的核心工作不仅仅是这些，还有需要人类判断的部分，包括情感沟通、伦理权衡、复杂策略制定等。律师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律师能够提供创造性解决方案、独立思考能力、信息辨别、整合能力与共情力。
洪松 ：相信每一位法学院毕业的同学都熟悉这一句法谚：“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这句法谚的意思是，法律的有效性不仅依赖于逻辑推理，更依赖于对社会现实、道德和政治理论的理解。换言之，所有的逻辑最终都可以用0和1表示，而经验的积累则体现在我们漫长的职业生涯里，这些经验恰恰也是AI最难以攻破的人类堡垒。
在这里我也向各位读者推荐一本有关美国最高法院运作的书籍《九人：美国最高法院风云》。当大家看到书中大法官们随着时代发展和个案差异所展现出的立场摇摆和观点变化后，可以更好地意识到，对于法律的解读是与时俱进、因案而异的。我们作为律师，所身处的立场和提供的法律意见都无法彻底脱离我们所面对的具体项目背景。因此，我们在每一个具体项目中出具的意见，都极难在另一个项目上直接复用，而每一个意见的细微差别，都来自我们对于不同事实差异的把握、对法律规则的准确适用，概而言之，就是我们所积累的经验。这是我坚信律师职业将成为最晚被AI取代的人类职业之一的原因。
梁杰：这是一个旧瓶装新酒的很好的问题。早有人说过，今后的法官可像自动贩卖机一样，扔进去案卷，可吐出判决。这是在说法律体系的发展让制度的确定性增加，而确定性导致的照章办事不再需要复杂的思考，以简单的涵摄即可确定法律判决。这种想法自然是有其正确性的，而且也应该如此——中国所继受的民法法律经过的上千年的演变，其已经提供了一套用于解决民事争讼的标准范式，这种演进而生的范式使得大部分民事官司不再需要进行过多的论争，照章办事即可，这是法律演进和人类文明发展的进步。
但另一方面，AI目前所不能替代的，却是那些展现不确定性更多的法律领域——立法者没有明言的法律空白、新技术新形势导致的新问题、法律自身随时代的演进方向。上帝能否创造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有争论，但AI不能知晓它没有被告知的知识是确定的。AI的未知之境，就是人类的探索之野。
马姣 ：在目前阶段，AI确实可以替代部分基础法律工作流程中的一部分，诸如法律翻译、简单的法律调研、简单的法律合同的起草/审阅等工作的初稿部分，但还无法取代完整的基础法律工作流程——仍需要人工复核。另外，对于复杂的法律工作，比如复杂的法律调研、复杂的法律合同的起草， AI在短时间内尚不具备相关能力，尤其是对于需要提供面对面服务的法律需求，以及需要提供情绪价值的法律服务需求，AI更是无法取代律师。关于“AI不能背锅”，是调侃，也是事实。当AI法律服务出现错误造成损失时，最终是由提供AI、使用AI的主体承担责任。
宋佳钰：我认为律师职业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律师的法律思维和分析判断能力。律师做的工作不仅仅是简单地将事实与法条一一对应并给出合法或者违法的单一答案，而是需要对事实建立全面的理解、掌握对法律规范的灵活解释和运用，并且需要对不同利益进行平衡判断，站在客户的角度考虑问题并给出建议。但AI完成任务的逻辑是对一切要素进行抽象和简化，并进行概率上的预测，AI本身无法理解风险、利益等抽象的概念，也难以完成权衡利害并作出判断的工作。
杨可依 ：人的工作具有不可替代性，即便在当下，哪怕是最微小的基础文书工作，也离不开人的最终审核。从生物学的视角来看，“个体差异”是一个核心概念，这种差异在AI模型上同样有所体现。由于训练过程的差异，相同的指令在不同模型中可能得出不同的答案。同样，由于人的个体差异，即便指令一致，对模型输出结果的期望也可能各不相同。正因为人无法被同质化，所谓“AI取代人”的说法更是无从谈起。
回到“基础法律工作”这个命题中，我们首先需要界定“基础”的内涵。从结果导向来看，如果以是否造成严重后果作为区分标准，那么在客户眼中，可能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基础”法律工作。从工作的简易/重复程度来看，AI的确可以帮人节省时间，做事效率提高，但是律师行业属于服务领域，其工作内容之一便是背书，而背书无疑需要人的参与（谁会愿意让AI来为自己背书？）。倘若客户法务提供给我一份AI生成的工作成果，我自然需要对其进行审阅和修改。然而，难以想象的是，律师直接向客户提交一份纯AI生成的工作成果。在运用AI工具的赛道上，律师与其他人一样，都是作为用户存在。律师的核心任务在于凭借自身的法律素养和经验，对AI生成的内容进行精准甄别。
Q8:年轻律师如何培养“人机协作”能力以适应行业变革？
段志超：建议保持对技术的敏感度，充分了解AI的能力和边界。在使用AI工具的过程中，能够把需求转化成AI能理解的指令，以及能够把AI的输出翻译成客户能够接受和理解的人话。
董晓萌 ：与时俱进，多学习、尝试使用AI。此外，积极学习先进的AI课程，可以给自己制定一些学习任务，除了法律知识，主动学习其他领域的知识，也是很重要的。
张蕾：充分了解AI工具能做到的部分和不能做到的部分，“知己知彼”，将AI工具作为提升工具，而不是最终答案的提供者；将AI工具作为助手，需要纠错和从不同角度使用。
马姣 ：年轻律师一方面需要持续学习AI相关技能，多参加相关培训，从简单入手，逐渐深入，甚至可以自己学习开发适合自己的AI工具。心态上做到利用而非依赖，积极拥抱但不盲从。另一方面，即便有了AI，依然不能放松法律基础知识和专业能力的培养，毕竟法律服务的价值始终体现在丰富经验积累后对于复杂问题的专业判断，这也是AI（至少短期内）不能取代人的根本原因。
宋佳钰：要拥抱变化，保持严谨。我们要积极关注AI的发展和变化，体验不同的AI工具给工作带来的帮助，但也不能轻易相信AI提供的结论，需要再进行检索和验证。除此以外，平时可以多关注一些AI领域的技术介绍和技术发展，加深对“队友”的能力和局限的了解，合理分配工作任务。
杨可依 ：我认为所有的律师都应该在自己的工作领域熟练使用AI，至少可以提升自己的工作效率。从“用起来”开始。
Q9: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技术浪潮下法律人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段志超：“像律师一样思考，像工程师一样协作”。既要有发现真问题的法律直觉，也要有拆解任务、使用AI的工程化思维。
董晓萌 ：将商业思维融入法律专业，给客户提供目标明确、量身定制的法律建议。
洪松：对外部世界的运行规则保持好奇和质疑，通过反思持续迭代自身内心的方法论。
梁杰 ：法律思辨、拥抱技术、探索未知
马姣：既要精通法律专业知识，又要熟练掌握和运用技术工具，二者缺一不可，只有两手都硬，才能在未来的法律行业中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