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在庭上
坐在法庭里,就能听见她由远及近的抽泣声。而步入法庭的那一刻,她更是嚎啕大哭。
“宣被告人入庭”审判长发话了。
被告人被两名女法警一左一右的夹着,带入了法庭。两名男法警前后稍远地护着。哭声中夹杂着脚铐的声音——故意杀人作为严重侵犯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是需要上脚铐的。
而当她进入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的旁听家属几乎一下子都站起来了。惊得两位男法警连连摆手“坐下,坐下。”
犯罪情节相当清楚,简单,公诉机关的起诉书写的也很清楚。简单来讲,就是从婆媳矛盾到故意杀人。
被告人系从外地远嫁至此,本应与婆婆和睦相处、孝敬老人。因家庭琐事多次发生争吵后,趁丈夫外出上班之机,再次与婆婆就金钱问题发生争吵,在动手打架的过程中,使用床上的棉被捂住被害人口鼻,不顾被害人的反抗挣扎,直至被害人因窒息死亡。“以上事实,有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法医鉴定结论等证实,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犯罪事实清楚,请求依法判处。”
法庭为被告人指定了辩护律师,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辩护人收到了量刑意见书了吗?”
“收到了。我认为量刑意见过重。具体的理由,我将在法庭辩论阶段陈述。”
“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吧。”
宣读完毕起诉书后是法庭调查。公诉人问的很细,甚至有些不厌其烦。有一些问题是公诉人特别关心的。
比如,发案过程。
“你捂了你婆婆多久?”
“大约十分钟。”
“你是怎么捂的?”
“用床上的棉被。”
“捂她哪里?”
“嘴巴,和鼻子。”、
“你除了捂,还做了什么?”
“掐她的脖子。”
“你捂了她,她怎么样呢?”
“她就不动了”
“然后你怎么做?”
“我很害怕。”
“我知道你很害怕,你做了什么呢?”
“我把她在床上平躺放好,把被子摆好。”
“你为什么这么做?”
“让她看起来像在睡觉。”
“看起来像睡觉,为什么要看起来像睡觉。”
“我很害怕。”
“你很害怕,那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不让人发现?”
“是的。”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去上班了。”
“审判长,关于被告人在上午实施犯罪行为后,下午去上班的情况,我们将在法庭举证阶段予以证实。”
“公诉人可以继续讯问。”
“你正常几点上班?”
“下午两点”
“你当天打卡了吗?”
“打卡了”
“你在哪里上班?”
“(此处略去地名)”
“你丈夫也在那里上班吗?”
“是的”
“他上的是白班,是不是?白班是几点下班?”
“下午两点”
“你上的是夜班,是几点下班?”
“十点”
“你回来后,你丈夫在干吗?”
“他已经睡下了。”
“当时你婆婆的房间是什么情况?”
“我没看,我不敢看。”
“第二天你们几点起床的?”
“七点多吧。”
“谁先起床的?”
“我,我做早饭。”
“那时候,你婆婆的房间是什么情况”
“黑着灯,门关着。”
“你丈夫起床后,你们干吗了?”
“我们吃了早饭,然后去县城了。”
“去县城干吗?”
“逛街,买了部手机。”
“你丈夫当时发现了你婆婆的情况吗?”
“应该没有。”
“回来后,你们做了什么?”
“我做午饭。”
“你丈夫的笔录中说,是你喊他去看看婆婆要不要起床吃午饭的,是吗?”
“是的。”
“人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么你为什么自己不去喊,让你丈夫去喊?”
“这样他就不会怀疑到我。”
请读者们务必不要在意这段讯问记录的繁琐,也不要对讯问过程中表现出的流畅感到惊讶。本文不是小说,不是在还原一个绘声绘色的庭审实况。这段对话节选自庭审记录,事实上,由于被告人持续不断的抽泣,庭审记录省略到了大量的停顿、结巴、语气词、无意义的重复等等。讯问的实际时间长达约一个半小时。在庭审过程中,我注意到书记员多次暂停了打字。因为被告人的哭泣严重影响了她的回答,公诉人不得不停下来劝说被告人停止哭泣,好好回答问题。
在讯问过程中,公诉人着重关注了案发过程。
在故意杀人行为之后的第三天。当天下午,被告人的丈夫(也就是被害人的儿子)发现自己的妈妈死亡后,立刻通知了自己的哥哥和姐姐(他是老幺),也就是夫家人。夫家随后又告知了被害人的哥哥、姐姐、弟弟,也就是婆家远亲。事实上,他们都住在相邻不远的村子里。大家合计的结果是第二天发丧,并立刻通知了县里的殡仪馆。殡仪馆随后派来了整容师和运尸工。
在第二天,也就作案起的第三天清晨。全家人,无论是夫家还是婆家,在殡仪馆举行追悼会。由于被害人此前身体并无大恙,在临近遗体火化的时候,心存怀疑的被害人的哥哥和姐姐提出再看自己的妹妹最后一眼。随后在火化间解开了被害人的衣服,发现了尸体颈部的掐痕。夫家的人随机冲上去质问被告人。被告人当场跪倒,嚎啕大哭,承认了自己故意杀人的行为,并用头撞墙。
夫家的人,尤其是被告人的妯娌拉住了被告人。被告人的丈夫当即连连磕头,请求婆家的姨妈舅舅等不要报警,婆家的几个晚辈冲上去要殴打被告人,被夫家的几个晚辈拦住。被害人的大哥,也就是婆家的长房,随即报警。
这就是为什么,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泾渭分明的坐成了两部分:夫家的人坐在一边,婆家的人坐在一边。
而由于被告人是从遥远的西南地区远嫁至此,因此,娘家没有一个人。公诉人举证称,经过与娘家当地派出所的核实,无法找到娘家的其他人。
公诉人当庭播放了殡仪馆的监控录像片段,和民警出警时带走被告人的执法录像片段。辩护人提出庭后和公诉人一起观看整段录像,法庭许可了。
公诉人抽丝剥茧地一步步询问了整个过程,而被告人的回答基本上与之前的供述笔录中相符。整个讯问过程是漫长的,不仅由于公诉人的细致,也由于被害人的情绪始终高度不稳定。
很多仍然在校却有志于实务的法学生,会对聆听一场刑事审判充满兴趣。我相信,这也许与我当初被骗进法律专业一样,深受电影电视剧不负责任的编剧导演的影响。庭审现场速记的笔记中保留了许多重要问题的讯问片段记录,例如上文所述的在殡仪馆的案发过程。但是,我无意在本文中将他们一一展示出来,这不仅会让文章本身显得罗嗦,更重要的是,当案件判决完成,法律判断的职责已经脱去之后,浏览、回顾这些记录就成为了纯粹的精神折磨——它们不再是法律职责的一部分,而成为了一出家庭悲剧的活剧本。
直面罪恶的过程,有时候和罪恶本身一样令人痛苦。
公诉人还讯问了若干问题,提出了若干证据。
比如若干邻居的证人证言,证实被告人在此之前有虐待婆婆的行为,包括吵架和打架等。
还有当地派出所的接警记录和民警证言,证实被告人在此之前曾经多次与婆婆发生冲突,并曾经闹到报警。村委会还出面调解过。
以及诸如殡仪馆工人证言、法医鉴定结论、现场勘验笔录等等。
“下面请辩护人发问。”
辩护人的询问着重在殡仪馆当天的情况上。
“当天上午,是谁最先问你的?”
“XXX(被害人的哥哥,作者注)”
“然后呢?”
“我就承认了。”
“你有要求他们不要报警吗?”
“没有。”
“你丈夫有要求他们不要报警吗?”
“我不记得了。”
“是你打电话报警的吗?”
“是的。”
“用的谁的手机?你的还是别人的?”
“我大嫂的。”
“你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他们打我的,然后手机不见了。”
“你大嫂把她的手机递给你的?”
“是的。”
“你打完电话后做了什么?”
“坐在殡仪馆门口。”
“有谁陪着你?”
“我大嫂,还有我侄子。”
“审判长,以上事实,有被告人大嫂、侄子的证言予以证实。在证据卷第XX页。我们认为,被告人应当构成自首。”
“现在是法庭调查。具体的辩护意见,到法庭辩论时再发表。”
于是,这成了法庭辩论环节的主要交锋主题。
辩护人坚持认为被告人构成自首,因此可以从轻处罚。
“我们认为,在殡仪馆时,被告人主动承认了故意杀人的事实,实施了报警行为,明知道已经报警仍然在现场等候抓捕。以上事实,有被告人的大嫂的证言予以证实,应予采信,被告人应当构成自首。”
“公诉人有什么意见?”
“我们认为被告人不构成自首。被告人在案发后,没有主动投案的故意。是在殡仪馆经亲属发现后,才承认了犯罪事实。关于报警这一点,我们查询了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没有被告人大嫂的来电记录。她的证言无法证实。唯一的来电记录来自被害人的大哥。这不构成主动投案。”
“辩护人还有什么意见?”
“我仍然坚持刚才的辩护意见,被告人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应当构成坦白。也确实投案了,符合自首的两个构成条件。此外,被告人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儿子,今天也来了。另外,刚才在法庭举证环节,我们已经提交了被害人的家属表示谅解的谅解书。考虑到被告人的家庭情况,量刑不宜过重,请法庭予以考虑。”
“哦?”审判长偏过头“他儿子在哪里?”
“在法庭外面。”
“辩护人还有无其他意见?”
“没有了。”
被告人的最后陈述环节仍然是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结束的。
“现在休庭”审判长一声槌响。
被告人再次放声大哭。
婆家的人大多坐着没动。夫家的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个夫家的人匆匆出门去喊被告人的儿子。两位女警正要将被告人带离法庭,被告人忽然一转身,跪在了地上,对着围上来的丈夫和几个兄弟妯娌一边磕头一边大哭:
“我对不住你们啊我对不住婆婆啊。”
两位女警拉扯不起。刚走到法庭门口的被告人的儿子,一个初中生年纪的男孩,立刻又被家人拉出了法庭。
辩护人和几名夫家的亲戚商量了一会儿,走上法官席:
“审判长啊,关于被告人是否构成自首的问题,我们希望法庭再核实一下。另外,我还是坚持我刚才的辩护意见,被告人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检察院的量刑意见过重,希望审判长考虑一下。”
“我们会依法考虑的。庭后将辩护意见交上来吧。”
退庭后,审判长喊来我和另一位审判员。
“关于被告人量刑的问题,你们去他们村走一趟吧,重点看看亲戚家人的意见。也再核实一下报警自首的问题。尽快动身,后天就出发。”
“好的”
第二节:在路上
被告人和被害人所共同居住的村庄,距离市区有相当的距离。我和同行的法官早晨八点出发,先驱车一个小时到了所在的县,与县公安局和法院的同志汇合后,又赶往了所在的乡,接上了当初第一时间接警的派出所民警。三辆车、五六个人,又开了约半个小时,七拐八拐,才抵达了这个村。
村支书已经得到了通知,我们刚到,就被带到了村支书的家里。村支书告诉我们,丈夫等亲戚,还有两个邻居,很快就到。
没多久就挤了一屋子的人。村支书搬来一张满是油腻的餐桌。又给了我们一块抹布。嗯,擦桌子的活儿是我做的。
“一个个来,先让被告人的丈夫来吧。其他的亲戚啊先出去。”
我第一次见到了被告人的丈夫。五十多岁,一脸的饱经风霜。他刚落座,掏出了两包软中华要塞给我们。
我们当然拒绝了。他执意要塞给我们。于是我接了下来,转手放在了餐桌边上的碗橱上。
放烟的时候,我注意到碗橱上有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的是《基督箴言歌曲集》。
谈话主要是围绕对被告人的量刑展开的,着重询问的问题是“你们有没有要求判死刑”和“如果不判死刑,会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我就希望法官考虑考虑孩子。孩子刚上初一,判了死刑对孩子不好。”
“孩子今天在上学?”
“是的。我们后来给他转了学。”
然后是被害人的大哥。
“当时心里那个恨啊,都恨死了。现在想想恨也没用啊。人都死了。他家后来也来求过我,还有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啊。”
“如果不判死刑,会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亲戚还是要做啊。算啦没必要的。”
然后是被告人的丈夫的哥哥
“我跟我弟也说了,后来也去他家求过,人都死了,他家还有孩子。”
“你有没有要求判死刑?”
“不要求。”
“我们肯定会依法判处。但是我们也想问问你们的意见,不一定考虑啊。你们觉得判什么好?”
“判个有期吧,也还是要她回来的。”
然后依次是被告人的大嫂、被害人的两个邻居。
“大娘啊,我们就问这么多。你看一下笔录,然后签字。”
“我不识字啊。”
于是我将笔录给她念了一遍。“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我不会写啊。”
“我们给您代签了。然后你按手印,好不好?”
“好,好。”
最后是村支书。
“你还有什么意见?”
“作为村支书啊,我就最后讲一点,希望法院能够依法判处。刚才理由我也说了,不要判死刑。我们村里都希望这事儿能尽快过去,孩子啊也能正常上学,过日子。”
一一做完笔录,签字后。我们踩着一地的河泥离开了村子。
“挺好的。”和我同去的法官在所有笔录做完后,对着我说了一句。
“我也觉得挺好的。”我回答到。
第三节:在纸上
在司法机关呆过的同仁们也许知道,做速记笔录,不管是手写还是机打,都是一件辛苦的工作,所以,这大多由新人或者实习生来做。于是我被审判长喊去做合议庭笔录。
辩护人提交的辩护意见中,求取的量刑是有期徒刑十五年。这与检察机关的量刑意见书相去甚远。不过,在两端之间,法庭的选择却只有两项: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无期徒刑。
合议庭的其他成员都对现场调查得来的反馈很满意。被害人亲属邻居等的谅解,往往意味着一份免于死刑的判决不会成为一个社会矛盾的导火索。在反复向我和同去的法官核实了现场调查的细节之后,合议庭很快就消除了分歧,达成了一致。
可惜,合议庭评议秘密,我只能请求所有希望了解这个过程的读者们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需要上审委会吗?”
“合议庭一致的话,案情重大,还是跟领导汇报一下吧。”
宣判的当天,只有被告人的丈夫来了。一个人坐在旁听席上。
“……判决如下:”
“全体起立。”
“被告人XXX,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不服本判决……”
被告人再次大哭。
辩护人走向旁听席,被告人的丈夫立刻迎了上去,说了几句后,辩护人走上前:“审判长,被告人的丈夫想跟她说几句话可不可以?”
“行,让法警带着去吧,法警陪在边上就行。”
女法警带着他去了法庭边上的羁押室。书记员拿着判决书和送达回执跟了过去。
和公诉人道了声再见后,我和审判长等一起离开了法庭。
致命的撕逼——从婆媳矛盾到故意杀人
作者:羚羊来源:辩护人叶东杭

第一节:在庭上 坐在法庭里,就能听见她由远及近的抽泣声。而步入法庭的那一刻,她更是嚎啕大哭。 “宣被告人入庭”审判长发话了。 被告人被两名女法警一左一右的夹着,带入了法庭。两名男法警前后稍远地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