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尔现象”是否还会再出现？

（一）事件始末
近日的微信朋友圈，平地两声雷：一声始于爱心募捐，另一声始于所谓黑幕的揭露。
2016年10月30日上午，一篇名为《罗一笑，你给我站住！》的文章刷遍了朋友圈。圈友阅毕，为之动容者，纷纷转发。大概在十点，法纳君的朋友圈竟连续被刷了二十多条。此种情形，实为罕见。
看到靠谱的朋友转发，法纳君原本也是要转的，出于法律人谨慎的处事原则，法纳君选择先上网了解事件前因后果。在那时，法纳君并未发现不妥，只是大概算了一下网友的捐款总数，应该足够治疗白血病，所以决定暂时不转。
中午前后，朋友圈风向突然反转。有网友爆料罗尔坐拥三套房，两台车，并且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此外，罗一笑所在医院的医生称，她有社保，白血病治疗费用可报销80％。这些消息，如同早上一般，再次刷爆朋友圈。
此后，谴责罗尔与小金人公司的声音此起彼伏。当然，其中也有支持者，认为罗尔虽有房产，仍然艰难。冷静之后，公众开始呼吁主流媒体与官方介入，还人民一个真相。
媒体与官方闻风而动。深圳卫计委称，白血病女童治疗费以及医保比例数据不实，医院正在查病情和费用，将及时向社会公布。至于网友普遍关心的罗尔的财产问题，罗尔本人对北京青年报记者称，自己名下并没有广告公司，房子的事情是事实。
罗尔说，三套房子中，深圳的房子用于自住，东莞的两套房子购于2015年，还没有房产证，所以无法进行买卖。
罗尔坚称，这不是一场营销事件。自己开始并没有接受小铜人的提议，在对方提出“转发一次，（小铜人）捐赠一元”之后同意了，但没想到影响力这么大。
募捐已经结束，事件的许多细节仍需查证。30日下午，深圳民政局表示高度关注此事，已就该事件成立调查组。相信真相即将水落石出。
（二）社会情绪
事件的反转，让许多人陷入了群体性的复杂情绪中。
1、法纳君留意到，许多人在转发后删除了朋友圈。个中缘由，因人而异：或许是真相不明时的观望，或许是愤怒，或许仍然坚信罗家人需要帮助，迫于舆论的冷嘲热讽不得不删除…….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任何想法的跟风：你发我也发，你删我也删。
2、有一部分人，一开始并未转发，只是等到事情反转以后才开始现身。究其原因，大概也是多种多样的。我们无法深入一个人的内心，只能假设性地猜测：
其一、错过了反转前的剧情，下午才知道这件事。或出于关注，或出于嘲讽，或是跟风看热闹，发了朋友圈。
其二、为人比较谨慎，思前想后，犹豫再三。或者因为观望暂时不发，或者早已断定为营销而不发。
其三、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啥关系，就不装“圣母婊”了。
3、还有一部分人，一开始就转发了，现在依然保留。他们也许是真的勇士，也许是真的愚蠢。或是为了留下耻辱，或是心甘情愿，又或是等待再次反转。
以上当然都是猜测了，不过有一点大家也许是认同的：此次营销，无论是基于真实还是虚假的事件，都已然对公众的感情造成伤害，爱心被打击，人们愈加冷漠，但大家也都是真心的祝福罗一笑小朋友的病情能早日好转。
（三）道德：如何评价罗尔
愤怒，这是许多人了解“真相”后的第一反应。真相虽然尚不明确，但有些事情基本可以确定了。
比如罗尔有三套房。
有三套房的人还可以募捐吗？有人说可以，毕竟罗尔还没有拿到房产证，没有办法进行交易。女儿生了这么大的病，需要用钱可以理解。更多的是谴责，毕竟对于许多人来说，在城市买一套房都是吃力的，况且是三套。罗尔家的经济状况，其实好过许多给他捐款的人。
更令大家愤怒的是，深圳儿童医院晒出了账单，：罗一笑的治疗费用，需要罗尔掏钱的只有2万多。这与罗尔在公号文章中说到的每天一两万严重不符。当然，罗尔辩解说，2万多是9月份和10月份两个月的数据。但11月份以来，罗一笑在重症监护室，使用的很多器具和治疗并不在报销范围内。
无论如何，罗尔夸大医疗费用已成事实。
（四）法律：罗尔构成犯罪吗？
罗尔是否违反慈善法？
网上流传的一种说法是，罗尔和小铜人的做法违反了《慈善法》，根据在于慈善法第二十六条：不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组织或者个人基于慈善目的，可以与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合作，由该慈善组织开展公开募捐并管理募得款物。
根据该条，小金人并非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违反了《慈善法》的相关规定。此推论的逻辑前提在于，小金人和罗尔的募捐属于慈善行为，应由《慈善法》进行规制。
何为慈善，《慈善法》本身已经作出了明确规定，根据《慈善法》：
第三条本法所称慈善活动，是指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以捐赠财产或者提供服务等方式，自愿开展的下列公益活动：
(一)扶贫、济困;
(二)扶老、救孤、恤病、助残;
(三)救助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和公共卫生事件等突发事件造成的损害;
(四)促进教育、科学、文化、卫生、体育等事业的发展;
(五)防治污染和其他公害，保护和改善生态环境;
(六)其他公益活动。
由此可见，慈善应以公益为目的。罗尔募捐的行为，是为女儿筹集医疗款，不具有公益性。换言之，罗尔的行为非慈善行为，不归《慈善法》调整，无所谓违反慈善法。
况且，我国《宪法》第45条明文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年老、疾病或者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况下，有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利。
《慈善法》作为下位法，不得违反《宪法》。无论从法律体系的效力等级还是《慈善法》本身的规定来看，都无法得出禁止个人求助的规定，罗尔此举并不违法。
至于小铜人的行为，也非为了公益，而仅仅是将捐赠作为营销手段。其捐赠与营销行为，不是慈善行为，不归《慈善法》调整。
那么，罗尔的募捐是否构成“诈骗”？
根据刑法《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
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考虑到本次募捐的金额较大，已经达到了诈骗罪的立案标准，故唯一的争议罗尔的募捐行为是否构成刑法中的诈骗。
从形式上看，诈骗行为包括两类：一是虚构事实；二是隐瞒真相。欺骗行为必须达到足以使对方产生错误认识的程度……一般性的夸张表达，或者一般性的价值夸大判断，不具有使他人处分财产的具体危险的行为，不是诈骗行为。（张明楷）
从罗尔事件目前揭露的情况看，罗尔并未在其文章中号召大家捐款，仅仅是与小金人的公号达成协议，公号每转发一次，由小金人向罗尔捐赠一元。也就是说，罗尔虽然有隐瞒真相的行为，但该行为并未直接导致网友直接向其捐赠，亦即“不具有使他人处分财产的具体危险行为”，程度上尚不构成刑法中的诈骗。
至于现实中由于罗尔隐瞒真相，导致大家在其文章中直接打赏，与罗尔的隐瞒行为并无直接关系。但是在民事上，捐赠者可以要求返还捐款。
（五）反思：下一个罗尔是否还会出现？
“罗尔现象”，如果理解成一种通过朋友圈进行求助的现象，它必然是会存在下去的。
实际上，罗尔的女儿的确生病了，他也的确需要承担一定的医疗费用。问题在于，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千千万万，为什么罗尔能够占据朋友圈一整天？
是因为罗尔的女儿太惨了吗？大概是吧，白血病是很多人记忆中的不治之症。这点，似乎受到了很多影视剧的影响。譬如早期让大陆观众哭成一片的《血凝》。不过，在医学昌明的今日，儿童患血癌的治愈率已大幅提升。
是因为罗尔的文章写得好吗？大概是吧，很多人看到文章，深深感动，没多想就转发了。
文章写得好不好是主观判断，但总有一个衡量的标准。从目前大家的反映来看，至少写得不差。
是因为小金人的营销吗？大概是吧，转发一次捐款一元，这种方式简单易操作。实际上，这种套路并不新鲜，只不过小金人恰好找到了一个好故事。
是因为大家的爱心泛滥吗？这点扪心自问即可。
互联网的聚集效应，可以把一件小事放大，也可以让人忽略许多重要的事情。耗费那么多人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深圳一个生病的小朋友，这件事情到底值不值？如果不值得，我们为何要为此事消耗如此多的精力？
很多时候，无可厚非的个人选择，聚集在一起，却能引发公众的群体狂热。就本次事件而言，捐不捐款，本来是很个人的事情。自己的钱怎么花，别人无从干涉。
可当它成为一个潮流时，就拥有裹挟所有人的强大力量。个人的自由，带来了整体的不自由，似乎成为了互联网社会的常态。
呼吁健全相关法律法规？提高全民的理性水平？这些当然是好主意，却需要聚流成海的合力。就我们自己而言，在公共场合保持谨慎与理性，却是可以掌握的。当然不要因此而变得冷漠，鲁迅笔下那个让人绝望的冷漠社会，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善良与理性，从来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东西。
百鸟争鸣的春天，总好过寂静无声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