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收到的“训诫书”是什么法律性质？

李医生在2019年12月30日，看到一份病人的检测报告，检出SARS冠状病毒高置信度阳性指标，出于提醒同学注意防护的角度，在群里发布了消息说“确诊了7例SARS”。1月3日，公安局找到他并签发了训诫书。
这个“训诫”到底是什么？是行政治安处罚吗？

一、“训诫”在不同的法律中有着不同的含义
从现行法律来看，训诫并非只有公安机关一家在实施。《刑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律师法》《社区矫正条例》《看守所条例》等都有关于训诫的规定。在不同的法律中，“训诫”的法律性质是不同的。
比如，《刑法》将“训诫”界定为“免于刑事处罚”后的替代性轻度惩罚措施之一。《刑法》第37条规定：“【非刑罚性处置措施】对于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但是可以根据案件的不同情况，予以训诫或者责令具结悔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或者由主管部门予以行政处罚或者行政处分。”
而《民事诉讼法》将“训诫”适用于违反法庭规则的人，审判员可以对其直接实施训诫并记录在案，由被训诫人签字或盖章。《民事诉讼法》第110条规定：“【违反法庭规则】诉讼参与人和其他人应当遵守法庭规则。人民法院对违反法庭规则的人，可以予以训诫，责令退出法庭或者予以罚款、拘留。人民法院对哄闹、冲击法庭，侮辱、诽谤、威胁、殴打审判人员，严重扰乱法庭秩序的人，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情节较轻的，予以罚款、拘留。”《行政诉讼法》第59条、《刑事诉讼法》第193条等也有类似的训诫措施表述。2019年12月28日新通过（还未施行）的《社区矫正法》也规定了“训诫”。
甚至，《企业破产法》第129条也规定：“债务人的有关人员违反本法规定，擅自离开住所地的，人民法院可以予以训诫、拘留，可以依法并处罚款。”《反家庭暴力法》第34条规定：“被申请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人民法院应当给予训诫，可以根据情节轻重处以一千元以下罚款、十五日以下拘留。”
还有其他的一些领域，零零总总分散规定了“训诫”。不同法律中的“训诫”，有着不同的法律面向。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训诫”是有权机关对违法或者犯罪人的一种惩戒行为，它会影响到行为人的权利和声誉。
二、公安机关的“训诫”权
问题是，公安机关在治安管理处罚时有没有对公民进行训诫的权力呢？
公安机关有权实施训诫的法律规范依据相对分散，如《信访条例》第47条、《国家安全法实施细则》第22条等。笔者查到的“训诫”案例，基本上都是涉信访类案件。就一般的治安管理案件而言，“训诫”的基本渊源应当是《治安管理处罚法》。
但是，《治安管理处罚法》第10条规定：“治安管理处罚的种类分为：（一）警告；（二）罚款；（三）行政拘留；（四）吊销公安机关发放的许可证。对违反治安管理的外国人，可以附加适用限期出境或者驱逐出境。”这里并没有说公安机关可以实施“训诫”这种行政处罚。而公安部颁行的《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中同样也找不到有关“训诫”的规定。
也就是说，“训诫”并不是明文规定的治安管理处罚措施。
西南政法大学王学辉教授认为：“训诫不是一种行政处罚种类，仅仅是一种法律措施，并且是与警告相联系的，是实施警告的一种具体表现形式。其针对的对象是某些有轻微违法的行为人。公安机关有实施训诫的权力但实施的方式不合法，不宜以‘训诫书’的方式进行所谓的‘警示’，如果某公民违法了，应当直接实施行政处罚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以‘训诫书’代替‘行政处罚决定书’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同时，王教授又认为：“警告有两种方式，一是口头警告，二是书面形式警告。‘训诫’本质上是一种书面形式的警告，应当认定为一种行政处罚的种类，属于声誉罚或者精神罚。”
也有昵称为“六品锦衣卫”的自媒体作者对实践中的“训诫”做了描述：“六哥在派出所干了20年，也就是近几年才接触了‘训诫’这个事，以前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一般来说，都是上级给派出所推送‘训诫’指令，要求派出所去找某某人训诫。具体这个指令是谁下的？有可能是上级政府，也有可能是上级部门，几乎没有一线派出所主动要求去训诫某人的，因为：一、派出所没有权限和能力去发现谁需要去训诫，特别是在专业知识领域，警察更不懂，必须先要由一堆所谓的专家研讨过之后才能确定；二、一线派出所每天都忙的疲于应付，疫情当前，更是在防护装备奇缺的情况下，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没有闲心主动去自找没趣的做这种没有任何强制力的‘鸡肋’工作。训诫根本不是一种刑事或行政处罚，更谈不上记入档案，说白了，就是派出所警察拿着嘴去干说：‘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如果对方说一句‘我不听’，派出所只能下个书面“训诫书”然后很没面子的尴尬的走开。所以，派出所民警最讨厌的工作就是‘训诫’。”
上面两段描述有一点是一致的，即“训诫”不是一种行政处罚。但王学辉教授认为应将“训诫”视为“警告”的一种具体实施行为，从而将“训诫”纳入行政处罚的范围；而“六品锦衣卫”认为，“训诫”根本就是一种法外行为，不是警察的职权，警官们实施“训诫”只是无奈之举。
就法理而言，在私法领域应遵循“法不禁止皆自由”的扩权原则，但在公法领域应遵循“法无授权不得为”的限权原则。王学辉教授的观点是将“训诫”解释为“警告”（法有授权），从而赋予其合法性；而“六品锦衣卫”的观点是直接将“训诫”纳入了“法无授权”的范畴，从而认为其违法。哪种观点更合理？
从字面来说，两种观点都说的通。但这两种方案的后果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将“训诫”解释为“警告”，那这就是一种行政处罚，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提起诉讼；如果直接认为其违法，那就应该从上到下进行制度性取缔。两种方案各有利弊，需要进一步论证。
希望疫情早点过去。疫情过后，不要放过“训诫”这个制度性措施的反思与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