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中美经贸摩擦的信息量巨大,让人脑洞大开的同时也眼界大开。有三条新闻一直占据着朋友圈的热点。一是美国对中国的301调查和大额征税清单,二是美国对中兴制裁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三是美国最高院以9:0的投票结果,将2005年就开始的对华维生素C反垄断案发回重审。昨天,千股跌停更是为跌宕起伏的剧情抹上悲情一笔。作为本科学习国际政治的法律人士,就中美经贸摩擦这部大片,谈几点自己的看法。
透过现象看本质:美国发动贸易战的目的不仅仅是减少贸易逆差
围绕301调查,朋友圈刷的最多的内容就是征税清单,从500亿到1000亿再到4000亿,暂且不管这些数字对不对以及是否能改变特朗普所谓的贸易逆差,但美国政府关注的真的是贸易逆差吗?按照美国公布的数字,贸易逆差大致有3000多亿美元,我想中美两国政府都非常清楚,靠美国单边征税或者中国扩大进口,都解决不了美国对中国贸易逆差的问题。
301调查中,美国对中国的指控主要有四点:
对美投资:中国政府指令中国公司为获得前沿科技及知识产权收购美国公司,或对此提供不公平的便利支持
对华投资:中国政府通过对在华美国企业进行规制和干预,要求其向中国企业进行技术及知识产权转让
知产贸易:通过实施相关法律、政策并采取相关行动,阻碍美国公司在与中国公司进行技术许可或转让谈判时遵循市场化条件
知产侵入:指令或支持未经授权侵入美国商业计算机网络的行为,或通过网络窃取美国知识产权信息、商业秘密、贸易秘密等,从而为中国公司提供竞争优势
纵观整个301调查报告,提及最多的文件就是《中国制造2025》。从征税清单来看,也是指向了中国的科技产业,涉及通讯、航空、信息技术、人工智能、装备制造等多个领域。在这些领域的背后,是中国政府强大的执政能力对美国江湖老大地位的挑战。
美国之所以是江湖老大,除了强大的政治和法律体系,主要靠军事、金融和科技三驾马车。军事用来打击伊拉克、叙利亚这些不听话或者背后有主子的国家,或者用“炸回石器时代”来威胁巴基斯坦之流,或者用来耻笑“只有半艘航母也敢指手画脚”的诸如法国等没落帝国。但对于中国、日本、韩国这些国家,美国最强大的力量还是其金融体系,可以逼迫日本签下“广场协议”¹,也可以对新兴经济体国家“剪羊毛”²。当然,美国还可以威胁国际任何一家金融机构停止对某个公司甚至国家提供国际金融服务,从而使得该公司/国家只能采用易货方式去做国际贸易,这在现代社会是不可想象的。当然,美国最看重的还是科技,因为这代表未来的竞争力,科技可以用于军事,也可以改变金融体系。《中国制造2025》对于未来科技版图的规划,让美国政府感受到了压力。尤其是美国政府认为中国可能会利用其政治优势以举国之力来进入并拓展一些高科技产业,更是让美国政府以及其背后的财团感受到了威胁。因此,贸易战只是个导火索,是个借口,美国政府指向的,还是中国在科技领域可能获得的竞争优势,这就是美国政府所说的“结构性”问题。
守脑如玉比守身如玉更加重要:不要对特朗普政府抱有幻想
美国历届总统不是没有看到中国的崛起和复兴带来的挑战,也不是没有意识到特朗普所谓的“结构性”问题,但是,前几任总统都还是讲政治或学法律的,希望通过在多边体系下去解决问题,就像一个好孩子或者文明绅士(即便是伪装的),不愿意在公众场合轻易抡起拳头。特朗普显然是个坏孩子,或者说更加质朴一些,喜欢用简单粗暴讨价还价的方式解决问题。我看过特朗普90年代末还貌似小鲜肉时接受美国著名主持人奥普拉采访的一段视频(最近据说奥普拉要和特朗普竞选下届美国总统)。在那时他就阐述了自己如果成为总统,他将如何对付中国。就那次采访及现在的动作而言,特朗普是个“言行一致”的人。
特朗普不是传统的山姆大叔,是个半路出家搞政治的商人。商人主要就是谈利益,不太讲人情,虽然他声称与习大大乃至金三胖都交情不错(可能这是他与中国做生意学会的套近乎),对于采取的各种措施摆出一副不情不愿,被迫无奈的样子。这就是西方典型的伪善。我非常同意网上流传的兰德斯博士的一种说法:中兴事件就是中国围棋中“劫”的战术。特朗普先说与中国政府共同解决了中兴问题,拿到了想要的利益;接着再说国会推翻了他对解决中兴问题付出的努力,再次开出了要价的筹码;紧接着又说“我所支持的共和党在选举中捷报频传”,暗示其实国会是而且未来依然是共和党控制的,他还是最终的解铃人。这就是特朗普的循环劫,几乎毫无成本地利用中兴撬动了很多利益。
其实媒体对于301调查的报道,很多也是有误导的(但不确定媒体朋友们是不是被砖家误导了)。特朗普于2017年8月14日签署行政备忘录,称中国政府采取的一系列有关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和创新的措施对美国的经济利益造成消极影响,指示美国贸易代表依据《1974年贸易法案》对上述措施进行调查。2017年8月18日,美国贸易代表发布301调查立案公告。301调查是依据美国国内法启动的,是个严肃的法律程序,自调查开始,美国政府就发布了调查程序,告知每个节点都要做什么,其中就包括了3月份要发调查报告、4月份要发初步征税清单、5/6月要发最终征税清单。正如前两天美国政府发布最终征税清单公告中所说的,利害关系方提交了大约3200份书面评论意见,美国贸易代表在5月15日-17日期间召开了三天的听证会,听取了121位证人的现场陈述。根据相关评论意见,美国贸易代表修改了征税清单。如果你对比四月和六月的两份征税清单,就发现四月初步征税清单共1333项,六月的最终征税清单1保留了818项,删除515项;拟征税清单2共284项,均为首次出现。对于清单2,美国贸易代表还要召开听证会,在征求各方意见的基础上发布最终清单。
301调查一切都是按照最初设定好的法定程序进行,中美高层在经贸领域的磋商和共识,并没有明确包括终止301调查程序。进一步来说,即便特朗普终止301调查,也不能仅仅基于对外发布的中美联合申明去终止,还是必须要对其调查的内容形成结论并阐明不采取措施的理由。在这个程序走完之前,301调查只能继续下去。因此,就301调查而言,不能说是特朗普政府的出尔反尔,而是砖家或媒体对有关信息怀着美好愿望一厢情愿地做了解读,并最终误导了围观群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美国法院制约美国政府
随着蒂勒森被免职,美国中情局局长蓬佩奥上位成为美国国务卿,特朗普政府这一全球巨无霸企业的核心管理层已经全面替换为对华强硬(或许还有些仇视)的鹰派,叫嚣着《即将到来的中国战争》或《被中国杀死》。习大大去年年初访问美国后,在百日计划的光环下,中美贸易摩擦有了短暂的缓冲期,中国开始进口美国的牛肉,美国表态支持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但很快特朗普就耐不住性子了,在赤裸裸美国利益至上的资本家本性的驱动下,从针对中国钢铁和铝产品的双反调查,到针对光伏和洗衣机的保障措施,从332到337到232再到301系列调查,从不公平贸易到国家安全,再到知识产权,特朗普频频出招。能够制约特朗普的力量是什么,是同样被美国采取措施的欧盟吗?不是,他们和美国是连襟,有矛盾也算半个家事,但我们是外人,遇到问题,美欧还是会联手对付我们,比如要求中国减少钢铁产能、铝产能,要求国企改革,减少补贴,在很多根本性的问题上,美欧是一致的;亚非拉的穷兄弟们,除了在一带一路问题上还讲政治,帮我们对抗特朗普的随心所欲也是有心无力的;至于快被美国玩废了的WTO争端解决机制,美国不点头,连大法官人数都补充不齐,也快指望不上了。
外部的力量是借助不上了,除了自身加快发展壮大,也可以考虑深入敌后,学习研究美国自己的游戏规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美国的三权分立体制下,美国政府对我们是非常不友好的,国会对我们也不会比政府更友好,西方政治精英在默契方面并不比我们含蓄。但美国的司法相对于政治而言,还是相对独立且中立的,而且是可以收拾美国总统的。从克林顿因为没管理好实习生差点被弹劾,到特朗普一上台发布的暂禁全球难民和西亚北非七国公民入境的限制令,被美国华盛顿州西区联邦地方法院法官詹姆斯在全美范围内暂停实施,美国的司法体制独立性及对政治的纠偏能力可见一斑。
虽然最近的维生素C反垄断案件,美国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一致同意,推翻第二巡回法院的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幸好我们代理的企业在初审中就和解了,避免了在各个法院之间的奔波之苦),以致有些媒体义愤填膺且悲情四射地认为美国最高法院与特朗普政府唱了双簧。我认为这是对美国司法体系独立性的泛政治化的误读。美国最高法院拥有最高司法权,由一名首席法官和八名法官组成,均由总统提名经参议院批准任命,但丝毫不妨碍美国大法官的中立性和独立性。目前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中四个自由派,四个保守派,一个骑墙派,他们虽然有政治倾向性,但肯定不是特朗普的马仔。
关于美国法院的独立性,可以举两个例子。《1930年关税法》确立了美国现行反补贴调查的法律体系。1984年乔治城钢铁案,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认为不能对非市场经济国家进行反补贴调查,因为无法确定补贴数额。2006年美国对华铜版纸反补贴案,美国商务部认为中国经济发展区别于前苏联国家,使得补贴额可以计算,并在此后针对中国发起了一系列反补贴调查并将反补贴税收归国库。2008年,美国对中国非公路用轮胎发起反补贴调查并征收高额反补贴税,此后被企业一路告到联邦巡回上诉法院,2011年,联邦巡回上诉法院认为美国政府对非市场经济国家进行反补贴调查没有法律依据,裁定美国政府对中国进行反补贴调查违法,当时美国政府已经对近20个反补贴案件进行了裁决并将反补贴税放进了国库。这个司法判决几乎将美国政府逼到了绝路,最后不得不寻求国会支持,修改了立法,确认且追溯确认了其对中国进行反补贴调查的合法性,这才解决了要推翻近20个反补贴案件的行政裁定并从国库退回税款的尴尬。
再举一个例子,美国对华高压气瓶反倾销案,经过长达7年的诉讼,今年最终也说服美国法院推翻了美国政府的裁定,企业不仅可以再也不缴纳反倾销税,还可以获得所有被征收的税收返还。再往前看,汽车玻璃大王曹德旺也曾把美国商务部告到国际贸易法院,再到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最终以福耀玻璃的全面胜利落幕。这样的案例,中美经贸摩擦历史上还有很多。也就是说,即使特朗普对中国不友好,也不妨碍我们利用美国的司法程序去纠正美国政府的不合法行为。
打铁还需自身硬:用实力铸造中国钢铁脊梁
中兴事件爆发后,很多爱国者对于芯片强国的渴望,就像被打了肾上腺激素,甚至产生了臆想。有媒体大肆宣传上海中微半导体公司的5纳米技术,以“此人突然回国,美国慌了,世界惊呆……”等夺人眼球的标题,一夜间将中国芯的国际地位迅速雄起,将2004年就回国创业的中微半导体董事长尹志尧和他的中微半导体公司推上了“厉害了,我的国”的神坛,导致尹总不得不出来辟谣:“对我和中微的夸大宣传,搞得我们很被动,如此堕落的文风误国误民,给真正埋头苦干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添堵添乱添麻烦,你们的义和团式的博眼球行为,只能阻碍甚至害死发展中的中国高科技”。
我没有去考证尹总对于中国芯报道的辟谣是不是真实的,但我想起10年前第一次与尹总见面的情形,那时尹总和将近40名华裔技术人员刚刚回国创业不久,面临着美国应用材料、LAM等国际巨头提起的多个诉讼,指控他们违反竞业禁止协议,侵犯了巨头们的知识产权。当时坐在我面前的尹总等人,非常平和的告知我们,他们没有从国外带回一张图纸,所有的设计都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一系列诉讼的结果也最终证明,尹总及他的团队是清白的,值得尊敬的。
中微在创业之初得到了上海创业投资有限投资公司的支持,但绝大多数国内资本并没有看好这批从国外回来试图报效祖国但一穷二白的科学家。为了发展,中微还是吸收了大量的美国投资人,包括但不限于高盛、华登资本、光速资本等等。但最近中微火了后,很多国内资本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投钱进去,分一杯羹。中国芯片产业的发展历史可能是中国高科技产业发展的一个缩影。在过去的20年里,我们把太多的钱投入到了消费和娱乐领域,因为那里可以讲很多见效快的成长故事,但对于真正决定国家强盛的风险高但见效慢的产业,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这可能也是中兴之殇的真正原因。
这又使得我想起刚刚结束的美国对华钢铁产品337调查案件的跌宕起伏。2016年4月26日,美国钢铁公司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交了337调查申请书,指控的中国钢铁企业:
利用黑客窃取美钢生产高强钢的商业秘密
通过第三国转运规避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
在中国钢协组织下协调产品价格和产量,存在垄断行为
面对指控,宝钢、河钢、鞍钢、首钢、武钢、马钢、沙钢等企业积极应诉。2018年3月19日,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发布裁定,中国钢铁企业获得完胜。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第一次和解谈判发生在立案后半年,中国钢铁企业组团前往美国,希望与美美国钢铁公司化干戈为玉帛。和为贵,一直是中国的传统文化。虽然和解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天半,但双方实际面对面的会谈不到1个小时就结束了。美国钢铁公司面对万里迢迢奔赴华盛顿的中国代表团提出,谈和解的前提条件是,所有涉案的中国钢铁企业,每家先“纳上”500万美元来。中国代表团集体拒绝了,没有这个授权,也不愿接受这个霸权条款。美国钢铁公司法律总顾问及其代理律师扬长而去,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话,“我们的政府会支持我们的”。
故事的结局是,当年和解谈判时硬气发话的美钢的法律总监在337案件尚未结束时就辞职了,而陪同他出现在和解谈判现场的美钢律师在这个案件接近尾声时也另谋高就了。
我记得在该案涉及的商业秘密诉点胜诉之后,中国大飞机上天了,央视新闻有一个节目,专门报道了大飞机用到了宝钢生产的高强钢。看到这段新闻时,突然有点莫名的激动。这段新闻报道,是真实的。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需要太多民族情绪,但需要钢铁脊梁。
- 广场协议(Plaza Accord)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国财政赤字剧增,对外贸易逆差大幅增长。美国希望通过美元贬值来增加产品的出口竞争力,以改善美国国际收支不平衡状况,所以签订此协议。
- 剪羊毛简单的说,就是国际金融资本势力先向某国投入大量“热钱”,炒高该国的房地产和股市,等泡沫吹大后再将热钱抽走,该国股市、房市暴跌,引发经济危机。然后这些金融资本势力再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该国的核心资产。进而控制该国经济,以达到间接控制该国政治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