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案件折射出的警示

刑事案件相对于民事案件、行政案件，其情节往往令人震撼，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令人难以忘怀，有的案件甚至引发人生思考。无论刑事案件中的被告人还是被害人都因某些本不该发生的事件改变了其人生轨迹，也改变着其家人的人生轨迹和人生之路。有人说：我们律师办理刑事案件实际就是在办理别人的人生，应当尽心尽职，丝毫不能马虎，不应懈怠，这样看来是非常有道理的。每一个刑事案件又像一面镜子，照射出人性的弱点和生命的脆弱与无常。笔者选取了五个曾经办理过的不同类型的刑事案件与大家分享，以期起到一点警示作用。
01 刑事案件主要案情及辩护、代理
案1、胶南渔民陈某来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
2007年11月28日16时许，青岛城阳区红岛街道的A渔船在胶南103海区捕鱼作业时，误将胶南的B渔船下到海里的渔网刮坏，双方交涉赔偿不成，A船船长刘某志驾船离开，逃往城阳方向。B船船长杨某强遂驱船追赶，但因B渔船马力小追赶不及，遂用报话机呼叫胶南C船船长石某征等人一起驾船追逐拦截A渔船。18时许，石某征驾驶C船追上A船，C船船员丁某山、陈某来见A船不停，往A船上投掷酒瓶等物品高喊“停车”（据笔录记载）。A船船员刘某某等5人害怕被砸中躲进船舱内。因A船不停船，石某征遂用报话机呼叫B船杨某强，提议对A船实施撞击，杨某强同意。后石某征驾C船用船头撞击A船两下，A船翻扣入海。石某征见A船翻，驾C船逃离现场。A船躲进船舱内的四名船员无法逃生溺水死亡，另一船员韩某国失踪。因A船主没有提供买船的相关资料，该船后来没有被打捞，至开庭时也已不知所终。
笔者受托为C船上往A船扔酒瓶子的船员陈某来辩护。首先针对罪名提出了不同意见，检察机关对委托人提起公诉的罪名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但基于陈某来等所侵害的是特定对象，不满足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公共性条件，因此不构成该罪名；其次，从受害人是否有过错进行分析；再次，从陈某来的认罪态度、个人无前科等方面进行多层次辩护，法官予以采纳，整个案件以故意杀人罪定案。青岛中院认定陈某来掷酒瓶等物品致使被害人躲进船舱对其死亡起到一定作用，最后还是判处陈某来缓刑。
该起案件被告人为胶南渔民，被害人为城阳红岛渔民。虽然两主犯没有被判处死刑，保住了性命，但要入狱服刑十五年，且赔光了家财。再看五个被害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岁左右，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刑事附带民事被告人小的有只有五岁、十岁，老的七八十岁。这些家庭出现了人生四大悲剧中的三大悲剧：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悲剧原因皆源于价值不到一万元的渔网，令人叹惜。
作《鲁城渔》评本案：渔网刮坏本平常，不想担责逃城阳；价值不足一万元，船毁人亡演凄凉。
案2、出租车司机王某远故意杀人案
2017年3月11日16时许，邵某领着儿子张某洋在青岛市城阳区某商场购物后，在商场门口搭乘王某远驾驶的出租车回家，路程大约二三公里。途中，司机王某远要求邵某预先支付10元车费，乘客邵某认为车费只有9元不同意多付一元，反问“为什么要多给？”拒绝预先支付，王某远称会多退少补。双方为此车费支付问题发生争论，司机遂驾车将乘客母子二人返回打车起点，称“不拉了”并要求两人下车。邵某见司机返回原地非常生气，当即表示拒绝下车并坚持要求司机送至目的地，双方争执进一步升级。
王某远见母子二人不下车其也无法继续接活，便发动车往即墨方向前行，因前面正系红灯遂右拐沿正阳路由西往东无目的行使。邵某在后排座录制了短视频发微信朋友圈，称“一个司机跟我们吵架，不知道要拉着去哪儿”，邵某在16时43分拨打110报警。
王某远驾车随意行驶，后转至青岛市城阳区西旺疃社区的一石子场内无路，转了一圈就掉头驶出，在石子场南面山坡路边停车气恼，将邵某从车上拖下并在路边捡起石块击打邵某头部数次，并用脚猛踹其胸部和脖子处，后又发现邵某儿子不知何时下车伏在其母身边哭泣，又持石块将张某洋头部击打数次并用脚跺其胸部及脖子，致母子两人当场死亡。在王某远因争执驾驶出租车拐到正阳路上时，邵某妹妹、同学朋友等均关注邵某的微信打电话询问并报警。
据王某远事后交代，其本来想往即墨方向走，母子二人害怕后就下车了，见前面红灯就左拐了；又交代将邵某母子打完后，邵某电话响起，他拿起邵某电话接听并称“他们让我砸死了”，后使用自己手机报警，时间为16时49分，然后给其亲属朋友分别打了电话交代后事，其中要求其妻还清房款、要求村主任代他以后照顾患神经病的哥哥等。17时30分，王某远再次报警，17时40分许，警察到达现场。卷宗显示前后有十个报警电话。青岛中院一审判处王某远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王某远向省高院提出了上诉。山东高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仅因一元钱的车费差距起争执，双方都无丝毫的让步和割舍，争执逐步升级最终酿成惨祸。邵某殁年29岁，其儿子张某洋殁年5岁。笔者代理被害人近亲属参入诉讼寻求民事赔偿。邵某父母，时年都五十四五岁，精神受到极大打击，见面时常常以泪洗面，极度哀痛，极度仇恨被告人，要求即使不要赔偿也要把被告人判处死刑。本案中被告人家属自始至终没有丝毫为了减轻量刑而表达民事赔偿之意。据卷宗材料显示信息看，除了被公安机关扣押被告人的出租车一辆外，王某远妻子在一小型公司上班，儿子尚无职业，家住一小产权房，无其它可供赔偿的财产，并且赔偿主体只有王某远一人。邵某家属对公安机关在多个电话报警后才出警表示质疑，认为如果警方及时出警追踪或许会避免惨案发生，并到有关部门信访。
本案代理的焦点是如何让被害人亲属获得赔偿。当时提起了刑事附带诉讼，要求被告人王某远赔偿各项损失二百多万元。刑事案件开庭后断定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虽可以获得胜诉判决，但难以执行。刑事案一审宣判前，征得当事人同意向青岛中院撤回了刑事附带民事起诉，后改以运输合同纠纷为案由另行向城阳区人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将出租车登记车主—青岛市出租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列为唯一被告。经网络搜索，在2012年北京曾经发生过同类的出租车司机杀害少女案，司机也被判处了死刑。律师代理被害人亲属起诉了北京万方汽车出租有限公司，北京三中院终审，被害人诉求得到支持。我们向城阳区法院提交了该判决，邵某亲属的诉讼请求也顺利地得到支持。被告青岛市出租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提出上诉，青岛中院维持原判没有悬念。青岛出租车股份有限公司未经执行即主动支付了邵某亲属二百万元的赔偿款，邵某亲属也算得到少许安慰，后再未上访。
作《祸起火气》评本案：商场购物路程短，有家难回一元钱；皆因火气太执著，可怜母子命悲惨。
案3、青岛某物流公司保险诈骗案
2014年，青岛某物流公司一直经营青岛向河北保定市货物运输线，大地保险公司为其承保，保险合同约定：该物流公司对其运送的每一批货进行投保，货物一旦出现货损，大地保险公司就依照保险合同约定的金额给予赔偿。物流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某文自认为看出其中门道，遂萌发了发大财的想法。她电话多次指示公司一中层陈某伟安排人员运输一批廉价货物，后纵火烧毁可向保险公司理赔。2014年1月5日，陈某伟根据老板指示，伪造货物运输清单在大地保险公司网上投保系统投保，投保价值1239万元，依据规定网上缴纳了保费，大地保险公司人工审核通过。1月6日傍晚陈某伟将一货车装满杂物并在车上放置引燃物，指使货车司机宋某军伪装驶往河北方向送货，在行驶至即墨七级镇处下高速，在乡间无人处点火将车和货物焚毁，后拨打大地保险公司出险电话。大地保险公司青岛分公司对于巨额保费非常震惊，察觉异样便报警，青岛市市南区金湖路派出所将宋某军带回询问，宋某军很快交代了纵火经过。
周某文为了自身安全，自始至终未当面与陈某伟、宋某军密谋，其明知系违法勾当，幻想一旦败露自己亦可推脱不知。陈某伟亦知该行为违法，害怕将来败露自己全部担责，遂在周某文不知的情况下偷偷将通话录音，将录音复制U盘送到山东省鱼台县老家兄弟处，告知兄弟如果他出事就将U盘交给警察。陈某伟之前曾安排另一司机送货放火，该司机知道违法借口拒绝，后找到宋某军实施，宋某军听从指挥，也为利所诱，以身犯险。
笔者为周某文辩护，本案涉及诈骗金额特别巨大，刑法规定量刑起步为十年，虽然未获得赔偿款系未遂，但周某文系公司实际控制人背后策划指使系主犯，又曾因私藏枪支罪被判处六年有期徒刑，于2010年出狱，2014年再次犯罪系累犯。开庭时，周某文拒不认罪。庭后跟主办法官沟通时，主办法官表示如周某文认罪，可判低于十年的有期徒刑。言外之意，周某文的量刑在十年左右。
笔者查找了大量有关保险诈骗的规定、学术学说等，发现当时最高人民法院分管刑事的副院长张军主编的《刑法分则及配套规定新释新解》载明：因此区别保险诈骗罪与非罪的界限，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标准，是看其行为是否达到既遂状态，即是否实际骗取了保险金。未骗得保险金，那么其行为性质属于违反保险法的违法行为。据该书的观点，保险诈骗未遂不构成犯罪。因此，对于周某文做了不构成保险诈骗罪而是构成毁坏公司财物罪的辩护。笔者在网上查不到保险诈骗未遂不构成犯罪的判例，查到的都是构成犯罪的判决书，甚至查到最高法院2004年发布的296号刑事指导判例，专门指导保险诈骗未遂是构成犯罪的。尽管如此，笔者还是尽最大努力以张军观点与主办法官、分管领导以及青岛中院分管领导进行了学术方面的沟通，甚至与最高院某法官进行沟通。该案经青岛中院最终调取研究，周某文、陈某伟、宋某军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年、二年。虽然笔者对周某文的行为持否定态度，但作为其辩护律师，职责使然还是尽心尽力为被告人争取得到最轻的处罚，最终结果出来后，被告人也均未上诉。
作《火起祸起》评本案：物流辚辚通河北，货损发生保险赔；自作聪明谋大财，牢狱成真梦想非。
案4、青岛法院法官Y某受贿案
Y某原系青岛某法院执行一庭法官，2006年Y某在办理某银行与某房地产公司的借贷纠纷执行一案中，收受被执行人地产公司负责人送的10万元现金和支票一张，将支票交由其妻M某，M某将支票存入外地某公司账户，后进行了多次转账。地产公司的负责人明确交给Y某的支票的钱是用于让Y某帮忙找关系办事的钱，不是给Y某个人的，Y某给找人办完事后自己留了40余万元用于生活支出。2012年，Y某因其他事发被反贪部门带走，后又主动交代了在办理其它执行案件中收受的几笔款项。检察机关以受贿罪指控Y某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单独或者部分伙其妻共同收受贿赂60余万元。
Y某与M某两人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没有异议。笔者为Y某出庭辩护，对于公诉机关指控的几笔贿赂款项分别进行了对于被告人有利的辩护，提出对于收受支票的40余万元，因地产公司负责人送支票的目的并非给予Y某个人，缺乏犯罪构成的主观故意，因此对于该款Y某不构成受贿罪；对于其它Y某主动交代的几笔系司法机关不掌握的线索，Y主动坦白，具有从轻减轻情节；还对其他积极退赃退赔等方面进行了辩护。法院没有采纳辩护人关于支票款项不构成受贿罪的意见，对于其它辩护意见予以采纳。
鉴于2013年当时关于贪污、受贿等职务类犯罪适用1999年刑法规定的标准，即贪污或者受贿满10万元，量刑起步为十年。2013年Y某被法院判处犯受贿罪有期徒刑十年；M某被判犯受贿罪免于刑事处罚。Y某与M某是大学同级同学，M某是执业律师，两人均系法律工作者，一时迷失了方向而受到了惩罚并付出了沉重代价。
作《祸起萧墙》评本案：本为法官主正义，却为小钱去官职；遵纪守法是底线，祸起萧墙连带妻。
案5、青岛船检局副局长Z某贪污案
青岛船舶检验局为山东省交通厅下设事业单位，Z某系副局长，主管财务等，与局长Z某某都系交通厅任命，从济南派驻青岛。2008年前后，造船业发展红火，浙江省台州市船检人员检船工作应接不暇，便邀请青岛船检局派员帮忙并支取一定船检费用，青岛船检局将该笔收入放入小金库，用于灵活支出。2008年局长Z某某见航运业利润巨大，遂组织Z某、办公室主任T某某等共同集资约七百多万元购船一艘，其中Z某投资40余万元。局长交由在日照的朋友——某船务公司董事长L某某进行航运经营，打算通过航运赚取利润。过了两年，L某某没有交回预期中的利润，称亏损巨大。局长Z某某由于借亲朋好友款项投资，亲朋好友多人不断追要，压力巨大，2010年遂指使副局长Z某将小金库款项用于偿还了个人买船的债务。副局长Z某也从小金库中拿回了投资的40余万元。2016年局长Z某因受贿被带走，牵连出小金库问题，副局长Z某及办公室主任T某某后均被检察院反贪部门带走。公诉机关指控局长Z某某犯受贿罪和贪污罪、副局长Z某及办公室主任犯贪污罪。
被带走三人对于私分小金库款项一事供认不讳。设立小金库系财务违规行为，并不违法，但其财产性质仍属于公款，本案贪污事实清楚。笔者曾经考虑过挪用公款罪名，但时间较长，还是为Z某进行了罪轻辩护，多次与公诉机关沟通除了主动退赃外，还提出了主动缴纳罚款，作为从轻情节。辩护理由均被法院采纳。当时国家正修改刑法关于贪污、受贿罪量刑规定，但尚无具体量刑金额范围出台，2017年法院判决Z某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在看守所会见Z某时，感觉Z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正直、善良、诚实之人，其自称做财务出身，一辈子小心谨慎，从不敢做违法之事，在局长要求私分小金库时，也曾提出反对意见，最终还是照办，不想在还有一年退休之际因该事件事发，导致晚节不保，悔之莫及。辩护人也深表同情。
作《祸起购船》评本案：不懂经营去购船，他人亏损自己担；金库还来埋祸根，有朝事发肠悔断。
02 刑事案件直接产生的警示
案1：和没有担当的人共事，有送命的危险；和太冒失的人共事，有坐牢的危险。
案2：无论何时何地何种交通工具，执意与司机过不去，出事的几率大增。挑战他人的底限，可能会发生严重后果。
案3：以他人违法行为为谋财手段的人非善良之辈，要远离。
案4：知法、懂法、难逃法。
案5：领导的安排未必都要遵从，否则有坐牢的风险。
03 由刑事案件获得的人生感悟
社会发展几千年来，人类祖先对于如何为人处世积累了丰厚的经验知识，也给世人留下了宝贵的传统文化，如果人人学习传统文化，重视传统文化，任何的犯罪一定都不会发生。传统文化博大精深，笔者从儒、释、道各家的学说书籍中分别挑选了一句，用以探究刑事案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刑事案件的当事人都违背了古训，前述的案例中无论被告人还是被害人，能够重视任何一家之言，身体力行，悲剧都可避免。
1.“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中庸》
译文：君子之所以能中庸，是因为君子随时做到合度适中；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是因为小人无所顾忌肆意妄为。
2.“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善护身业不失律仪；善护意业清净无染。”——《无量寿经》
译文：善于护持口业，从不讥讽谴责他人之过失；善于护持身业，从不违背律法仪轨；善于护持意业，从不妄起分别执着之心，内心清净而去垢染。
3.“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道德经》
译文：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它处身于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跟道很相近。居身，安于卑下；存心，宁静深沉；交往，有诚有爱；言语，信实可靠；为政，天下归顺；做事，大有能力；行动，合乎时宜。唯有不争不竞，方能无过无失。
以上仅仅挑选了一点点，各家学说关于为人处世尚有很多论述。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党中央高度重视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指出：“中国共产党人深刻认识到，只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坚持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才能正确回答时代和实践提出的重大问题，才能始终保持马克思主义的蓬勃生机和旺盛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