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案件解析路径与方法探微

导语
有效地解析案件并进行法律分析与论证，是律师最重要的基本功。在解析案件的过程中，很多律师都有自己的独门秘籍。这些独门秘籍的要领，都在于更好地掌握案件的事实、证据、法律关系以及对方当事人或代理人的可能思路。
事实上，律师解析案件的深度，决定了对案件分析论证的深度；律师解析案件的方法和路径，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案件的未来走向。更为重要的是，律师解析案件的能力和水准，本身就是律师实务水准的综合反映。那么，这种不大轻易示人的解析案件的方法和路径，从实务角度是否有规律可循，从而有助于提升整体的办案水平。在我们看来，答案是完全肯定的。本文的初衷，即在于对该类问题进行初步探析，以诉讼精细化视角，更好地展现法律规范在一个具体案件中的演绎过程。
一、案件解析：复杂案件处理的“金钥匙”
对于许多简易案件而言，解析案件的过程也可以简单化处理，这也是律师的常规操作，但对于复杂案件，案件解析过程不仅必要，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诚然，什么案件时简易案件，什么案件属于复杂案件，并没有确切的定义。对于简易案件，《民事诉讼法》第157条似乎给了一个可以反推确定的定义，即：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民事案件。根据这种界定路径（注意，我这里并没有使用“定义”），复杂案件则可以认为是“事实、权利义务关系错综复杂的案件”。在民事诉讼司法解释当中，第二条、第二百五十八条中有“案情复杂的案件”“发现案情复杂”等表述。显然，这里的“复杂”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标准，而是从“重大影响”的角度予以引申而致。尽管我们无法为复杂案件寻求一个确切的定义，但至少在大多数律师看来，我们可以为复杂案件确立一个基本标准。有必要指出的是，复杂案件在很多时候并不意味需要以标的大小作为标准，比如一些借贷纠纷当中，就实务处理而言，标的10万和标的100万并无多大差别。根据我们实务经验的总结，复杂案件往往具有以下特征：事实关系很复杂，证据较多且证成比较困难，涉及多个法律关系。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待复杂案件的时候，实际上也是为我们寻求破解复杂案件的复杂性提供了简明路径。
诉讼法明确案件审理“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法律原则，实践起来却并不容易。对于复杂案件而言，无论是其中的“事实”，还是“法律”问题，对律师都是极大的挑战。因此，律师在处理复杂案件时，非常有必要进行案件解析，进行仔细梳理和论证，从而确立一个案件的诉讼理路。在我们看来，案件解析过程，对复杂案件的处理具有以下意义：
其一，快速了解案件的概貌。通过案件解析过程，对于一宗案件的初步事实、初步证据、初步法律关系，就有一个概貌。这个概貌尽管还需要进一步细化，但通过案例解析过程往往能快速勾勒出案件的基本问题。
其二，发现事实、证据可能存在的问题。材料整理的过程，也是发现问题的过程。案件的事实是否清晰，事实之间有无矛盾；证据是否充分，证据之间是否有矛盾，现有的证据是否能证成已有的事实等等。通过这一过程，就已经初步接触到了案件的焦点和本质。
其三，明确需要充实和强化的事实和证据。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律师通过案件解析过程，及时强化和补充有关事实和证据，以应对事实和证据的不足。比如，在金融借款担保法律关系中，借款的事实、担保的事实、金融机构的审核义务等等，都有必要予以查核和完善。
其四，梳理案件可能涉及的法律关系。如前所述，复杂案件往往涉及众多法律关系，仔细梳理其中的法律关系，并确立法律论证的路径，是解析案件过程的应有内容。
其五，通过案件解析，明确法律论证的路径。无论是代表原告还是被告，律师都需要以法律论证的方式来证成己方主张。这一点对于复杂案件的论证尤其如此。这个论证过程，就律师而言，实际上是选择怎样的法律解释路径的问题。律师的这种理解和解释法律的路径，是一个律师水平高下的集中反映。
二、核心问题：围绕事实、证据、法律关系展开解析
怎样的解析方法和路径，能够快速掌握案件的核心和焦点，是每一个律师在诉讼精细化操作过程中所经常遇到的问题。实务操作中，可能各有各的方法，这些方法也并无高下之分。结合我们的经验，在这种解析过程中，有必要遵循由浅入深、先粗后细的逻辑展开。一般而言，可以遵照以下步骤操作：
首先，将现有的材料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予以汇总。汇总的材料，主要是当事人提供的案件材料，将这些材料逐一编号予以登记下来，列一个材料清单。每一项的前面都标注时间。将这些材料登记好之后，一份根据时间序列编排的资料就呈现出来了。此时的编排，只是一种简单的罗列，并根据时间先后关系予以调整。这样做的好处，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这些材料的先后关系，为之后的案件时间轴提供了相应明确的标准。
其次，依据材料清单，将每一份材料中的“事实要素”呈现在相应材料下面。什么是“事实要素”，诚如我们在之前的系列诉讼精细化文章中所指出的，主要涵盖主体、时间、地点、内容、形式。以买卖合同为例，该合同中涉及的买卖双方、标的、数量、质量、规格型号、价款、交付等事项，就是其中的“事实因素”。这样做的目的，实际上是将每一份材料提纲挈领地做一个梗概出来。有了这个梗概，对案件事实部分，就有了初步的把握。
再次，根据实务经验或者法律规范的明确要求，分析事实和证据的不足，以补充事实和证据材料。在很多案件中，尤其是一些复杂的案件，当事人可能并没有很好地保存相关材料，或者相关材料没有一次性带来，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有将材料一次性交给律师。律师要通过案件解析的过程，敏锐地发现这些问题，并及时向当事人提出。比如，在一些复杂的再审案件中，因为材料多，可能当事人都没有能够提供一审、二审判决书，或者提供的一审、二审判决书存在错误等。在一些案件当中，当事人提供的材料可能不完全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比如股东代表诉讼中，一般需要以股东先行请求公司董事会、监事会维护公司合法权益，只有在向其提出请求之后经过一定期间未提起诉讼时，股东才能提起相应的股东代表诉讼。这时，可能当事人根本就没有发出过通知，如此，则意味着律师承办该案的时候，需要先行解决这个程序性规定的问题。这种“欠缺的材料”在有关股权投资、股权转让等案件当中也并不少见。
第四，依循不同的法律关系，将相应案件事实和证据进行归类集中。诚如前文所述，复杂案件往往法律关系很复杂，这种复杂的法律关系涉及多个法律关系。因此，为了更好地完成事实-法律关系的解构，有必要将相应的事实归类到特定的法律关系之下。比如让与担保纠纷当中，将让与行为、担保行为、履约行为予以分离，就更加容易把握案件事实。在一些存在租赁、抵押的征收补偿纠纷中，将租赁、抵押、征收补偿的不同事实归入到不同法律关系之下，能够使我们更加容易看到案件的争议焦点和事实，也更加容易把握互相冲突的利益和纠纷所在。
第五，需要核实或者求证的事实或法律问题，以批注的方式予以标注。解析案件的目的，一方面是梳理案件的事实、证据与法律关系，一方面也是为了加深对案件的理解与把握。因此，在这个解析的过程中，如果遇到任何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到需要核实、求证、补充或者互相矛盾、需要引起注意等等方面，都应该予以标注。有了这种标注之后，可以在其后的材料补充和完善阶段，对这些标注的问题逐一予以解答。这些问题可以分为：需要向当事人核实的问题，需要查证有关资料的问题，需要引起重视的法律问题，需要在随后的资料处理过程中特别加以注意的问题，非常关键的事实或者法律规范依据问题等等。
第六，可能涉及的法律规范。在每一部分事实之后，将可能涉及的法律规范的有关条款予以摘录，并进行仔细的比对、区分和推敲。这种以某部分事实为基础进行的法律规范的推敲，能够更好地进行案件的分析与论证。需要注意的是，这里涉及的法律规范，需要学会“由规范到规范”。我所讲的这种“由规范到规范”，是指一部法律规范当中提到的另外的法律规范。这种规范溯源，在法律与实施条例之间、法律与司法解释之间比较常见，需要加以注意。比如，《外商投资法》中并没有明确关于香港、澳门投资商的保护是否适用该法的问题，但《外商投资法实施条例》则对此有明确规定。对于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答复、批复以及纪要等当中的相关条款，尤其需要引起重视。
三、入木三分：几种高效的解析方法
在律师实务当中，可能的确存在一些高手，依据经验和敏感非常容易触及案件的焦点和法律关系的本质。但是，我们仍然提倡有必要依据一些“笨拙的方法”扎实地进行案件解析。在我们看来，这个解析过程就好比食物在我们身体内消化吸收的过程。经由了扎实解析案件的过程，我们才能真正做到心中有数，以取得更好的诉讼效果。
1. 时间轴。时间轴是比较简单明了的呈现案件事实的方法。时间轴的具体操作，很多律师都深有心得。在一些材料众多的复杂案件中，时间轴更是能够非常直观地呈现案件。无论在刑事案件、民商事案件，抑或行政案件中，时间轴是解析复杂案件的一种重要方法。时间所具有的法律意义，某种程度上是建构诉讼法的一个重要基准。诉讼法关于起诉期间、诉讼时效期间、上诉期间、再审期间等规定，对于诉讼的实际展开以及诉讼后果都有着非常重大的影响。因此，以时间轴的方式呈现一个案件的事实、证据、法律适用，是简单而又直观的一个方法。
2. 事实演进法。事实演进法与时间轴有着相近的一面，事实演进本质上也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推演的，但事实演进法也与时间轴有着较大的不同。我们所称的事实演进法，可以将具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分成不同的阶段或者区块，然后将与该部分事实有关联的相关证据予以呈现。比如，某个事实可能有五、六项证据予以证明，这些证据形成于不同的时间，能够证明事实的先后延续。这种事实演进，在多宗事实纠合在一起的案例当中，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区分和把握案件事实。
3. 诉求证成或反驳法。解析案件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诉讼。在某些复杂案件的解析过程中，完全可以依循诉求证成或者反驳的方法予以展开。这种解析方法的好处，是有利于我们更清晰地看到诉讼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所在，并且也能够更好地把握己方当事人和对方当事人诉求是否有充足的事实依据。在自行起诉的案件中，为了证成自身诉讼请求进行案件解析，分析事实和证据是否充分，是否存在漏洞和问题；法律依据是否充分，是否存在相反的法律依据等等，应该通过案件解析过程予以呈现。在应诉的案件中，通过解析案件，发现对方事实、证据的漏洞与不足，发现对方诉讼请求的理由和依据不足，发现对方主张诉请的依据不足等等，进而组织好己方的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能够更加有力地证成己方诉讼请求或驳斥对方诉讼请求。
4. 程序差异法。程序问题是一个不容忽略的问题，并且是经常常见的胜诉之道。对于行政诉讼而言，程序差异法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根据《行政诉讼法》的规定，行政主体严重违背法定程序的行为，属于行政行为不合法甚至违法的行为，人民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在一些情形之下责令行政机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以不同的程序来组织事实、证据和法律关系，则能够更好地让我们把握对方当事人是否遵循了法定的程序要件和程序要求。程序差异法，对于再审案件则更具积极意义。再审案件中，将案件的一审、二审以及再审的事实、证据、法律依据等分开进行罗列、分析，往往会更加有助于法官对案件事实的把握和认知，从而取得不错的诉讼效果。
5. 案例比对法。随着最高人民法院对诉讼公开的推进，裁判文书网可以接触和下载的案例越来越丰富。对于律师而言，裁判文书网就是一个宝库，绝大多数的案例往往都能通过其找到相似、相近甚至基本相同的案例。案例检索也因此而成为了律师办理案件的一项重要工作，在许多的再审案例中，尤其是最高人民法院及各巡回法庭审理的再审案例，往往需要在提交再审材料之时一并提交案例检索报告。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进行复杂案件的解析时，也可以通过案例比对方法来展开。比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富投资中与公司对赌协议无效的阐释和依据，就能为诸多私募股权基金投资纠纷提供重要参照。案例比对法，可以根据已有案例的诉讼请求、事实理由、法律依据、法院阐释，来就自身经办的案例在事实、证据、法律依据等方面存在的问题和不足进行比对，并进而寻求两者之间的异同，以更好地实现诉讼预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