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律所的当下，看明日世界的中国律师

2016年2月14日，猴年正月初七，西方情人节，当人们还沉浸在阖家欢乐的节日气氛中的时候，我和iCourt组织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四十多位中国律所的主任、合伙人飞赴大洋彼岸，开启了我们的情人节之约——美国行。
行程中，探访了泛伟、欧华、科文顿、世达等七家著名律师事务所，和他们的律师、合伙人进行了交流；在加州旧金山法院和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旁听了两起案件的庭审，感受了美国法庭平等而有序的庭审仪式和氛围，目睹了美国加州旧金山法院八十多岁高龄法官和联邦最高法院八位大法官庭审时谦和而又威严的神采。

每到一处，所听所见，无不让我感觉到震撼，似乎无时不在点燃着自己内心的那份久违了的激情与冲动。我发现，美国律师业的兴盛和发展固然与英美法系特有的司法制度和法律文化有关，但我们访问的几家著名律师事务所感受到的一些共同的“道”却值得我们的中国同行借鉴学习，也应该代表着中国律师业发展的方向。
这也许就像胡清平校长所说的，我们这是一次“悟道”之旅，路不同，道相同。
一、梦想与传承
我们发现，所考察的几家律师事务所的命名几乎全部是以创始合伙人的名字命名，如泛伟（Fenwick&West）、世达（Sasm＆F）、科文顿（Covington）、Littler等。
在泛伟我们看到了两位逝世的创始合伙人的画像被悬挂；在世达我们听说创始合伙人的骨灰曾被存放在律师事务所；在Littler我们看到一位创始合伙人年近90岁，仍在事务所工作，他说：“我一生有两个爱人，一个是我太太，一个是LITTLER.”
在每家律所的交流，都会听他们提及自己事务所的历史，他们说只有了解了他们的过去才能更好的了解他们的现在和未来。每到一家律师事务所我们都能感受到创始合伙人基因延伸出的独特理念和文化，就像世达所对其事务所核心文化的概括“One Firm One Culture.”

正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我们称之为基因和文化的东西，却统领着各家事务所数十年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不断发展和传承，成为美国乃至全球顶尖的律师事务所。
行程结束后，我没有和同行伙伴返回北京，而是独自前往北卡罗来纳州探望女儿，在这里见到了我的老朋友，专门从事中美文化差异与融合研究的美国费佛尔大学教授闫伟红先生。
我和他聊起了我的行程，他说，我看了你的微信朋友圈，能感受到你的心情，美国人做任何事情都会有梦想，这也是美国梦的一部分，这种梦想会感染人，影响人，聚集优秀的人才，产生文化的传承。这使我忽然领悟到，在硅谷，为何苹果的工程师被问及为何甘心在苹果工作而不自己创业时，他的一句震撼人心的回答：死而无憾！
在国内功利主义文化的氛围中，目前绝大部分律所都将创收列为第一要务，合伙人创办律师事务所的目的往往也很简单，赚钱。在单一创收指标的诱惑下，很多律师事务所为大而大，没有形成统一的愿景与文化，合伙人在创收指标的压力下疲于奔命，幸福指数负增长。
为了生存和发展，创收第一，无可厚非，但，在没有愿景和梦想统领下的做大做强其实是本末倒置，沙滩高楼随时可能大厦将倾，更谈不上百年传承。
“生活不只是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做一个有情怀的律师，缔造一家可以传承的律师事务所，应该是我们中国律师的中国梦。
二、专业与极致
在美期间，我们所接触到的无论普通律师还是管理合伙人都有自己的专业执业领域，在介绍完毕后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做哪个专业的律师？”
绝大部分法学院毕业生在一家事务所执业两年后，就会根据事务所的业务方向和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择定位自己的专业领域，专业化对美国律师和律师事务所已经是一个现象和常态，而不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而且，每个律师在其专业领域还有专门的细分市场，并将其做到极致。

以Littler事务所为例，这是一家全球规模最大的专门为雇主方提供劳动法律服务的律师事务所，仅仅雇佣及劳动法这一个领域，Littler 的律师却派生出了39个细分执业领域，例如国际雇佣和劳动法、集团诉讼预防及诉讼、移民及全球迁徙、不公平竞争和商业秘密、隐私和员工福利等。Littler的每个律师都会侧重于其中的一两个领域深耕细作，从而确定了Littler在雇佣和劳动法律事务所领域的领导地位。

根据市场选择专业，将专业做到极致，这或许就是我们中国律师应当学习的“工匠精神”。我们国内的法律服务市场伴随着法治中国的步伐已经起步，一线城市的很多律所已经开始抢占专业细分的市场蓝海。
但我们也看到，大部分的律师和律所对专业化还停留在探讨和口号阶段，缺乏专业化的内在、外在驱动力和机制安排。这当然与社会法治水平和法律服务市场的发展阶段有关，但也和律师的执业精神和理念有关。
专业分工是市场需求创造的，但律师做为法律服务市场的供给侧对客户需求的影响和引领作用却是不可忽视的。律师专业化水平的提升，对整个社会的立法、司法和执法水平发展同样会带来不可低估的冲击和影响，反过来会创造更大的专业化市场。
目前，律师的专业化应当是律师法律服务供给侧改革的切入点，我们现在需要的不应该再是探讨，而是行动。壮士断腕，业务范围做减法；精打细磨，专业领域深挖洞；体悟极致，彰显律师的工匠精神。剩下的交给时间。
我们总是高估一年中能做到的事情，而低估十年能做到的事情。十年后，开启时间胶囊，我们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三、前瞻与趋势
曾经和我们交流的特斯拉（Tesla）公司人力资源顾问说，创业者的成功不是某个人的成功，是趋势的成功。再看我们走访的美国律师事务所：泛伟是与硅谷一起成长起来的律所，是目前高科技和生命科学领域律所中的佼佼者。

从70年代中期代表苹果公司（Apple）注册，到2012年协助Facebook在纳斯达克上市，泛伟与这些世界著名公司共同成长，成为业界的领头羊并保持其领导地位。他的发展与成长无疑顺应了硅谷创新型公司发展的趋势，反映了他们对新兴创新型企业发展未来的前瞻性；世达律师事务所是华尔街最具影响力的机构，在兼并和收购（M＆A）领域有着绝对的领先地位。
他们从华尔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所成为华尔街最具权势的律师事务所，也是前瞻性的把握住了华尔街并购的浪潮的先机，顺应了美国资本市场的蓬勃发展的趋势。

在我们和世达所交流完毕后，北京中闻所的合伙人乔焕然律师曾经激动地说，我找到了世达发展的关键词——“前瞻性”。确实，前瞻性的准确把握社会经济发展的趋势和脉搏，将律师事务所的业务拓展方向顺应和引领市场的需求，这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成功的关键，趋势的力量总是无法抗拒的。

律师行业的发展和经济发展的趋势息息相关，我们看到，新三板、PPP等政策一经推出，很多律所马上投身于这些业务领域开拓研究。随着经济发展新常态的出现，不良资产处理和资产证券化业务的各种律师研讨培训就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因此，前瞻性地研究社会经济发展的趋势，把握行业脉搏，找准律所未来发展的战略定位，应成为律所经营决策者的首要任务。
四、科技与管理
随着李世石和谷歌AlphaGo围棋人机大战掀起的人工智能浪潮，很多律师界的朋友在问，未来有多少律师的工作会被“机器狗”取代？科技的发展会给律师业的发展带来什么样的冲击？这确实是需要我们思考的问题。
在泛伟所，我们看到在美国特有的证据开示制度下，他们的IT部门已经开始通过智能手段取代初级的律师进行文件筛选，为客户节省了收费时间，2015年为事务所贡献了约500万美元的营收。

在LITTLER，他们开发了IT明星产品Littler Case Smart（智能案例系统），通过该系统，客户降低了律师时间成本、识别风险，改善管理解决方案。他们的另外一个特色产品是Littler Gps，为客户提供了一个涵盖52各司法管辖区的在线数据库，增强了客户粘性。
另外，科技在美国律所管理领域的运用也非常普遍，全球智能会议系统、知识管理、案件管理系统都已经成为这些国际化律所必不可少的装备。科技改变未来，技术推动法律，已经成为一种必然。
而在国内，大部分律所连一个自己的OA协同办公系统都没有，提升事务所的管理和业务水平，需要借助科技的力量，在互联网+的时代，律师业的保守已经相形见绌，迎头赶上，时不我待。
管理方面，在提成制的业务模式下，国内大部分律所都缺乏系统的管理构架和管理方法，律所的管理停留在最初级、最原始的状态。
一度认为，律师在事务所平台之上野蛮式生长，才是律师成长和事务所拓展业务的常态。在世达所，我们看到合伙人和律师除了按业务分为交易团队、诉讼争议团队、监管团队外，他们还有专门的律师管理团队（培训、薪酬、考核和招聘）、知识团队，市场团队对事务所的发展予以支撑。
在事务所的运营管理上则是通过各类由合伙人和行政人员组成的委员会完成，如政策委员会、薪酬委员会、合伙人选择委员会、职业道德委员会，律师发展委员会、多样性委员会等，涉及到了事务所发展、业务开拓、业务操作、律师个人发展等方方面面。
如果说世达的业务团队、知识团队、市场团队是对事务所进行纵深管理的话，他的各类委员会则是对事务所的横向管理，相互交错形成扁平化的网状管理，保证了事务所制度和文化的一体化，也保证了事务所业务发展的领先地位。
看了世达的管理，个人认为，我们应该从全新的角度去诠释和理解律师事务所的管理，这种管理应该保持并推动每个律师个性和活力的持续激发，同时又能对律师形成一种文化的感染和在事务所整体价值观约束下的成长。
在这种管理制度和模式下，从更高层面上引领每个律师的个人成长，而不是律师的野蛮生长，助推律师事务所稳步发展，成就行业领先地位，而不是盲目的为大而大。
十四天的法律深度游，感慨颇多。报名参加这次活动的动机很简单，一是女儿在美国读书，正好有机会在春节期间过去探望；二是觉得美国是全球法律服务市场最发达的国家，有着全球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从业多年，对美国律师的认识也还停留在美国大片和律政剧里。
行程中，恰逢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斯卡利亚去世的举国葬礼和美国各地数万华人声援华人警察梁彼得的大游行，虽然没有亲临仪式现场，但也从一些新闻报道和交流信息中感受到了美国法律文化的冲击。这不是我第一次踏上美国国土，但和一群憧憬着中国法律未来的律所主任、合伙人从一个法律人的视角，深度考察、探究美国律师事务所的运行和司法制度却是首次。
反诸己身，付诸行动，期待改变。十年后的哥伦比亚大学教室相约见证同行者的梦想，那时的我们应该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