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质性相似应采用整体综合比较的方式

漫画作品《整容游戏》的著作权保护——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金丘奉与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天成合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等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二审
裁判要旨与启示
著作权侵权的判定应当遵循“接触+实质性相似”的判定方法。
《整容游戏》早于《欲望》剧本发表，作品一经发表就处于不特定人能够知悉的状态，不排除《欲望》作者存在接触可能性。根据作品登记证书记载日期可以认定《欲望》剧本最迟已于2016年8月3日前完成创作。漫画第45话至49话尚未刊载，故刘洋并无接触可能性。
作品人物设置、人物关系、情节推演、逻辑编排、故事主线是文学作品的框架性内容（大纲），大纲决定作品的主要内容，大纲内容的独创性高低对于整部文学作品艺术性程度的高低具有相当重要的作用。
两部作品在文字表达方式虽然不一致，但是如果原告作品的大纲足够具体，足以构成著作权法所保护的表达部分时，可以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对于双方作品实质性比对时应当采取整体综合比较，而不应适用一审法院分解后的比对方法。
二审法院将两作品进行比对后，发现原告作品在核心情节上的构思是之前的小说、戏曲、文学作品中都没有出现过，系原告独创性的作品内容。两作品在高度独创的核心情节上构成实质性相似，故，法院认定被控侵权作品构成对《整容游戏》改编权的侵害。
摄制权和改编权均属于演绎权类型，所控制的行为均涉及是否使用原作品基本表达的问题，就前述对于改编权的分析，被控网剧为擅自改编后的作品，且未注明著作权人身份，亦构成摄制权、署名权的侵权。
案件简介
案件名称：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金丘奉与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天成合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等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二审
案号：（2020）沪73民终57号
审理法院：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上诉人(原审原告)：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天成合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2020年7月14日注销)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兴丽源科技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尚莲(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洋、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
原审原告：金丘奉
案情简介：
快看公司成立于2014年9月12日，是“快看漫画”网站及APP的运营者。
漫画《整容游戏》，金丘奉系漫画创作者，著作权人为金丘奉、快看公司，作品首次发表时间为2016年9月6日，为连载最后一话完成时间。快手公司独占行使该作品的全部著作权利并向金丘奉支付收益分成。
剧本《欲·望》作者刘洋，作品完成时间2016年6月20日。刘洋与姚文婷签订《影视剧本著作权许可使用协议》，约定将剧本《欲·望》拍成网剧《欲·望》，12集，每集约40分钟。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兴丽源公司投资，由天成合公司拍摄完成。
天成合公司提供与北京爱奇艺公司的视频合作协议约定，2017年5月，天成合公司将《欲·望》全球独家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含转授权及维权权力）授予爱奇艺公司，独家合作收益分为付费点播和广告分成。
快看公司认为作品《欲·望》与漫画《整容游戏》多处剧情相似、背景相似、人物关联性相似、题材相似。遂，起诉至法院。
法院评析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被控侵权作品是否侵害了权利作品的改编权、摄制权和署名权；二、如构成侵权，七被上诉人民事责任如何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一，二审法院认为，著作权侵权的判定应当遵循“接触+实质性相似”的判定方法。现各方当事人就一审法院认定的接触事实并无异议，二审法院亦认同一审法院的认定，不再赘述。故该争议焦点的核心在于两作品的内容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一审法院对双方作品的人物设置、人物关系进行比对后认为，两者在相关人物设置及人物关系的相似之处或属于思想范畴或属于公知素材，两者在独创性表达上存在明显差异，并且权利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小黑在被控侵权作品中也未有对应的人物设置，故认定两者人物设置、人物关系不相似。
一审法院还另外将双方作品的19处剧情分别进行比对，认定其中4个剧情具有独创性且两者情节构成实质性相似；2个剧情属于公知素材，不具有独创性；11个剧情虽有独创性，但两者内容不构成实质性相似；其余2个剧情出现于44话之后，不属于比对范围。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作品在故事题材、主线以及部分具体情节上确有相似性，但该部分相似情节在整体故事中占比较小，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作品内容不构成实质性相似。
快看公司主张一审法院的上述比对方法错误，割裂了整体人物设置之间的逻辑关系。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快看公司、金丘奉主张被控侵权作品侵犯的著作权类型为改编权、摄制权和署名权。
1.关于改编权。
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改编权是改变作品，创作出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的权利。因此，改编后的作品首先需要具备独创性，形成新的作品。
其次，新作品的内容是在原作品基础上创作出来。根据著作权“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必须是能够被他人客观感知的外在表达，即作品中抽象的思想本身是不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只有对思想的具体表达才受著作权法保护。
仅仅根据原作品的思想创作出的新作品并非是受改编权控制的行为，只有在保留原作品基本表达的情况下通过改变原作品创作出新作品，才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改编行为。
鉴于本案两作品在文字上的表达方式并不一致，快看公司、金丘奉主张两者构成实质性相似的内容为两作品中的人物设置、人物关系及具体情节的逻辑编排。
二审法院认为，两作品在文字上的表达方式虽然不一致，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设置、人物关系及由此展开的情节推演、逻辑编排、故事主线是文学作品的框架性内容，即作品的大纲，大纲决定了作品的主要内容，大纲内容的独创性高低，对于整部作品文学艺术性程度的高低具有相当重要的作用。倘若被控侵权作品所使用权利作品的大纲内容足够具体，足以构成著作权法所保护的表达部分时，可以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故本案中对双方作品比对的关键在于，被控侵权作品是否使用了与权利作品实质性相似的表达内容。
著作权侵权案件中，实质性相似的判定应当遵循并列比对，综合判断的比对方法，即便作品中单个情节和人物关系属于公有领域中常见的素材，但并不代表这些情节和人物关系就必然不能受到保护，倘若这些常见的情节、人物关系和作品中其他情节、人物关系结合后形成的作品整体具有独创性，也应当作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
故在对双方作品进行实质性相似的比对时，应当采取整体综合比较的比对方法，将双方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比对和分析，而不应将作品分解之后分别比对。并且比对时应当比对两者的相似之处,而不应比对两者的不同之处，在此基础上再判断这些相似之处是否构成权利作品的独创性表达。
一审法院仅仅将双方作品的人物设置、人物关系及相关情节分别比对，但未进行综合分析比对，反而更多地在分析比对双方作品的不同之处。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的比对方法不予认同。
另外一审法院一方面承认所单独比对的4个剧情的情节具有独创性且构成实质性相似，另一方面又认为该相似部分在整体故事所占比重较小，不认定双方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二审法院亦不予认同。
如果被控侵权作品使用了权利作品具有独创性的部分，即使该独创性部分在被控侵权作品中所占比重不大，但对作品具有一定程度的重要性，也可能构成对权利作品著作权的侵害。
基于上述比对原则，二审法院将双方作品中的人物设置、人物关系、情节架构、剧情进行整体比对后，双方作品中的相似部分为：
两作品女主易蓉(罗楚)职场均与时尚相关，均因相貌问题而受到职场歧视，都被有竞争关系的女同事莲娜(山沐妍)取代了更好的展示自己的机会。女主均通过手机中的一款整容游戏APP而使容貌改变，并且周围的人不会察觉女主前后容貌的差别。容貌改变后，女主均受到暗恋对象男同事弘轩(谢智楠)的青睐(该男同事原本喜欢莲娜(山沐妍)，被该男同事受邀参加晚宴(约会吃饭)。女主容貌改变后，同事们对待女主的态度也变得非常友好。两者整容游戏中女主容貌的改变均有有效期，游戏均会要求女主完成一系列邪恶任务以换取美貌的延续，这些任务包括伤害竞争对手莲娜(山沐妍)等一系列违背人性的任务。若女主拒绝完成任务，容貌就会恢复原状。恢复原来容貌后，女主都会再次遭到弘轩(谢智楠)及同事们的嫌弃。当女主按照游戏要求完成所有邪恶任务后，均得到了职务的晋升，成为公司主管。晋升后，女主性格改变，对下属刻薄。所完成的游戏任务中均设置了一个摄影棚任务，摄影棚任务均是摄影棚发生故障，莲娜(山沐妍)被困，游戏要求女主不能施救任何人。
两剧均设置有一位游戏终极玩家(游戏操控者)陈浩(宋萧青)，他们都可以通过电脑知晓游戏任务及游戏玩家的结局。陈浩(宋萧青)均与女主有密切关系(对女主有好感/暗恋女主)，当女主初次使用整容游戏APP时，陈浩(宋萧青)均知晓，陈浩(宋萧青)并不在意女主的容貌，是在女主身边真正关心女主的人。在女主难过失意时，陈浩(宋萧青)总会适时出现，给予安慰，并与女主讨论关于外貌美与丑的重要性问题。但陈浩(宋萧青)均未和女主展开恋情。陈浩(宋萧青)的最终结局都是死亡，从女主生活中消失(陈浩被杀死/宋萧青自己制造了飞机失事的消息，让女主以为其已经死亡)。
两剧均有整容游戏APP的另一位女性使用者贾雨兰(林芳红)，该使用者均与女主职场有交集(女主同事/女主公司聘请的模特)。
两剧女主使用整容游戏APP的秘密均在摄影棚事件之后被莲娜(山沐妍)发现，且发现该秘密的过程均与贾雨兰(林芳红)有关(贾雨兰提醒莲娜去查看女主手机/山沐妍在摄影棚事件中拾得女主手机，看到涉案APP后向林芳红询问得到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经比对，权利作品和被控侵权作品的核心内容是整容游戏APP的特殊功能及由该APP引发的相应剧情，通过这个APP女主可以变美，周围的人却察觉不到。女主变美之后，其他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如果女主完不成APP要求的任务，她就变回原貌。这些任务都是邪恶的，违背人性善良的。女主一方面想保持美丽容貌，有时面对邪恶任务会挣扎，有时为了良心会放弃任务，就会回到丑陋的容貌。另外两作品在基本的人物、人物关系的设置以及由整容游戏APP引发的主要情节的推动上均有一致性。上述核心情节在权利作品之前的小说、戏剧或其他文字作品中都没有出现过，系原告独创的作品内容。两作品在上述高度独创的核心情节上构成实质性相似。
虽然被控侵权作品人物设置和人物关系更为丰富，并且增设了其他的情节内容，除摄影棚任务中的部分剧情外，整容游戏APP设置的其他任务与权利作品亦不同。但上述不同点是建立在被控侵权作品使用了与权利作品相同的人物和情节的框架内容的基础上展开和设置的，即都是在整容游戏APP让人变美这一特殊功能的基础上设置的相同的主要人物关系而推进相应的故事情节。没有这些相同的核心内容，被控侵权作品所添附的其他人物和情节的独创性将大幅减弱，而上述框架内容已经足够具体，可以作为表达受到我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故被控侵权作品使用了权利作品的核心表达内容，构成对快看公司、金丘奉就权利作品所享有的改编权的侵害。
2.关于摄制权和署名权。
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摄制权是以摄制电影或者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将作品固定在载体上的权利。
摄制权与改编权均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中的演绎权类型，所控制的行为均有涉及是否使用原作品基本表达的问题，通过前述改编权的分析，被控侵权网剧与剧本的内容基本一致，均使用了权利作品的核心表达内容，现被控侵权网剧未获快看公司、金丘奉许可擅自将改编后的作品拍摄为网剧进行播放，亦未在网剧上注明快看公司、金丘奉的著作权人身份，构成对其就权利作品享有的摄制权、署名权的侵害。
综上，被控侵权作品使用了权利作品的核心表达内容，构成对快看公司、金丘奉就权利作品享有的改编权、摄制权和署名权的侵害。一审法院对该争议焦点的定性有误，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我国《民法典》的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被控侵权剧本由刘洋创作，姚文婷取得刘洋许可后，以该剧本出资与姚剑鸣、连佳晟、兴丽源公司签订了拍摄网剧的投资协议，协议中约定，姚文婷负责剧本创作相关工作，其余三方亦拥有剧本创作空间，并对剧本内容有最终决定权，天成合公司负责承制拍摄涉案网剧。后田宥盈公司、天成合公司、尚莲公司对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三人在上述协议中的签字行为予以追认，确认三公司作为上述协议的实际主体及权利义务承担者。但在投资款项的往来及网剧收益的获取时，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均以个人账户参与了上述款项或收益的往来。网剧显示的出品单位为田宥盈公司、天成合公司、尚莲公司、兴丽源公司，姚文婷为网剧的出品人、制片人及编剧，姚剑鸣为网剧的出品人，连佳晟为网剧的监制。故就侵权的剧本及网剧，八被上诉人均参与创作、摄制，理应承担连带侵权责任，即立即停止侵权、消除影响及赔偿由此给快看公司、金丘奉造成的损失。现被上诉人天成合公司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被注销，快看公司、金丘奉要求其余七被上诉人连带承担本案全部侵权责任，鉴于该七被上诉人均系本案所涉侵权行为的共同参与者，故快看公司、金丘奉的该项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二审法院予以准许。侵权网剧在爱奇艺网站播放后，确有证据表明在一定范围内造成部分网友认为该剧系根据权利作品改编的误认结果，故就其实施的侵权行为，有必要刊登声明，以消除侵权行为给快看公司、金丘奉所造成的影响。但消除影响的范围应当与侵权行为所产生的影响的范围相当，根据本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及侵权行为所产生的影响的范围，二审法院确定七被上诉人在爱奇艺网站上连续一周刊登声明即可。对快看公司、金丘奉要求在其余网站及媒体刊登声明的主张，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至于赔偿金额的确定，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的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本案中，双方均未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侵权行为给快看公司、金丘奉造成的损失及七被上诉人的确凿获利，七被上诉人应承担的赔偿金额由二审法院根据以下因素予以酌定：1.权利作品在漫画作品中具有一定的知名度；2.权利作品授权他人改编拍摄的许可费用为500万元；3.侵权网剧在爱奇艺网站播放后，有较高的点击率，已导致部分网友将权利作品与侵权网剧建立关联，造成不良的影响；4.七被上诉人刻意隐瞒涉案网剧的全部实际收益，具有一定的主观恶意。
快看公司、金丘奉主张的合理费用中，律师费、公证费尚属合理，二审法院予以支持；其主张的差旅费中，快看公司两名员工的费用并非本案所需，二审法院不予认定，其余费用二审法院作为本案合理费用予以认定。。
判决结果
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8)沪0104民初24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兴丽源科技有限公司、尚莲(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刘洋、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停止侵害上诉人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原审原告金丘奉对漫画《整容游戏》享有的署名权、改编权和摄制权；
三、被上诉人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兴丽源科技有限公司、尚莲(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刘洋、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就其实施的侵权行为连续一周在爱奇艺网站(www.iqiyi.com)首页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声明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分辨率不得小于200*180dpi)。逾期不履行的，由法院将本判决书主要内容刊登在相关媒体，费用由被上诉人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兴丽源科技有限公司、尚莲(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刘洋、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负担；
四、被上诉人北京田宥盈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重庆兴丽源科技有限公司、尚莲(上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刘洋、姚文婷、姚剑鸣、连佳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上诉人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原审原告金丘奉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人民币50万元；
五、驳回上诉人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原审原告金丘奉其余一审诉讼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