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系列收集了环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忠诚律师近年来根据自己的实务经验撰写的一系列有关中国建筑行业的法律散文。该系列散文以轻松的文字深度剖析了中国建筑行业一些现象和问题的深层次根由,供大家参考。
第一期:为什么农民工总在讨薪?
为什么想起这个话题
上周五,下班比较早,回家时路过一个即将交付的工地,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场景。一群带着行李卷的工人围坐在工地大门旁,锅盆散落一地,几个人举着简陋的纸牌,上面写着“讨薪”和“还我血汗钱”。一辆警车停在一侧,两个警察和派出所的临时工靠在车上抽着烟,默默在注视着这一切。这一幕突然勾起了我的很多回忆,恰似电视连续剧,只是每集的剧情都是一样的。
我的回忆
记忆中,大规模的讨薪行动始自2003年。当年的一位主要中央领导关注了一下农民工兄弟的工资问题,于是讨薪之声风起云涌,神州大地响彻云霄。那一年下半年的主要节日,中秋节,国庆节和春节,差不多是每个建筑公司管理者和从业者们永远都不会忘却的记忆。
那时我还在一家总包企业工作。临近国庆节时的一天,机关办公楼内突然冲入了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工人,像军事行动似的解决了我们的内保人员,把机关工作区全面包围起来。除了一把手侥幸顺着消防通道跑掉了外,我们差不多有100多人成了人质,包括常务副总在内的数十位高管人员。到了晚上,工人们悄悄地把人质中的老弱病残放走了,还给我们这些没什么价值的人质搞了点吃的,让我们觉得还挺有人情味。到了半夜,部门副职以下的同事都被放走了,只有我觉得很有意思,留了下来,和工人们混到了一起,成了打入劫匪内部的人质。
这样的局面整整持续了两天一夜,最后以我们的常务副总突然晕倒送医而收场。当然,送医的前提是同意工头们提出的造价调整的要求并且支付了近千万元的工程欠款。作为企业内部法律顾问的我以差不多人生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份会议记要并安排签字,然后载着我们老总的救护车才得已开出单位的大门。最后散场时,我已经成了工头们可以相信的人了,他们很神秘地告诉我,如果下次还有此类事件发生,将会提前通知我,以便我可以编造合适的理由在那个时点出差在外。
大家可能会问,如此严重的事件,为什么不报警呢。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警察全程都在场,而且也没有轮班,就是两个警察从头到尾顶下来的。那时的派出所还没有什么临时工,都是正式在编警察,他们的素质真的是很高,把劫匪和人质分成两边,他们以楚河汉界的身份来维持基本的秩序,但却任由劫匪们控制电梯和大门等交通要道。
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件之后,我们也积累了很多经验,工人来扫荡时可以从容地安排逃跑和应付的策略,水平并不亚于当年的抗日游击队。高管们更是很少出现在办公区了,特别是对涉事项目负有主要管理责任的高管总是能在工人发动突击前离开北京去外地考察,使我们这帮倒霉的人质们不得不怀疑他们才是劫匪们的内应。
不久,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也成了劫匪的一员,而且是匪首级的。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带领工人们转战甲方的办公室,催促甲方多支付点工程款。一开始还很不好意思,毕竟是学生出生,工人的粗犷是学不来的,但时间长了也就无所顾虑了,真正的和工人打成一片。此后,因为战绩辉煌,领导们视我为得力干将,我也像打了鸡血似的冲锋陷阵。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差不多一年,直到我辞职重新回到律师行。
此后的十年间,在“和-谐”和“维-稳”两大主题的保护下,建筑行业的主要矛盾解决基本都会或多或少的披上“讨薪”的外衣。只要发生此类事件,官府的处理手段总是要求拿钱平事,不管原因。静坐的工人解决了建筑行业中一半以上的三角债问题,比朱榕基总理还厉害,堪称奇迹。这一实践充分证明了在我国群众运动的历史作用要远大于执法体系。
他们是真的在讨薪吗?
通常地理解,薪是工资,对于农民工来说,就是他们在工地上工作应当获得的工资收入。问题是,是由谁来给他们付工资呢?从中国建筑法律的拟制体系中,应当由建筑公司或建筑劳务公司来支付他们的工资。在施工总承包的情况下,劳务作业基本都是外包的,相应的应由劳务公司来和工人签订劳动合同并支付工资。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吗?2008年开始至今,我们作了一些建筑工人的工资调查,主要集中在土建工程领域。每次发出200份问卷,回收率在80%左右。连续几年的统计结果显示,近80%的工人没签过劳动合同,没有按月得到过工资。大多数的工人都是从工头那里获得很少额度的生活费,一定单位的工作完成以后,或者遇到年节才会从工头处领得大部分工作所得。问题又来了,即然是工头发钱,为什么他们要去找工地讨薪呢?为什么不去工头的家里要钱呢?因为,就90%以上的大家在过去数十年间看到的这一幕中,他们真正在讨的不是薪,不是他们应得的工资,而是有中国特色的层层分包体制下的各级大小包工头们的营业收入。
所以,结论性的一点是,不论规模大小,实践中的讨薪行动基本上都是各层级工程承、分包合同价格谈判的重要砝码。其潜规则是,如果是总包和业主因为支付或价格问题形成争议,总包就会安排几个大包工头带人去业主的办公室讨薪;如果总包和分包之间出现争议,分包的大包工头就会安排小包工头带着几个班组的工人们去总包的办公室讨薪(我们前面经历的都是此类情况);如果是小包工头和大包工头出现了争议,小包工头就会带着他的弟兄们到项目施工现场的项目部讨薪。实践中基本如此,大家讨来讨去,讨的时候骂娘,拿到钱后喝酒。今天小包工头围住项目经理讨薪,明天可能会帮着项目经理去甲方处讨薪,而且只要不太过份,不撕破脸皮,这个项目讨完了,下个项目还可能接着合作。久而久之,大家已经默然地把此类事情纳受为行业实践的一部分。我们祖宗们几千年前创立的“合纵”、“联横”的策略在此体现的淋离尽致,不得不感叹我们中国人解决问题和生存在智慧如此之高。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系列之第一期“为什么农民工总在讨薪”
作者:王忠诚来源:环球律师事务所

“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系列收集了环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忠诚律师近年来根据自己的实务经验撰写的一系列有关中国建筑行业的法律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