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过金庸小说和徐克电影《笑傲江湖》的人，都知道江湖上有个了不起的邪派，叫做日月神教，当年的林青霞小姐姐在电影中扮演的教主东方不败，那真是丰神俊朗、雌雄同体，美得不要不要的。
这个名震江湖百余年的神教，最大的特点是，全教上下特别步调一致听指挥：
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最后说到“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之时，日月教教众，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齐叫了起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
——《笑傲江湖》
表忠心的未必全是忠心婊，向问天就不是，但人的行为总是有动机的，神教的团结很大程度上，靠的其实是神药——三尸脑神丹。这种毒药是日月神教掌握的核心科技，毒性十分厉害。
小说里是这样描述的：“这‘三尸脑神丹’中里有尸虫，平时并不发作，一无异状，但若到了每年端午节的午时不服克制尸虫的药物，原来的药性一过，尸虫脱伏而出。一经入脑，其人行动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测度，理性一失，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当世毒物，无逾于此。再者，不同的药主所炼的丹药，药性各不相同，东方教主的解药，解不了任我行所制丹药之毒。”
而成千上万的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客之所以尊任盈盈为“圣姑”，愿为她赴汤蹈火，也是因为她能从东方不败那里取得解药，以解除众人“三尸脑神丹”毒性发作之苦的缘故。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被人捏住了命门，自然要乖乖听话。
2
最近有则新闻，就让我们仿佛看到了日月神教的影子。
根据荔枝新闻报道，徐州吴先生是格力空调专卖店的安装工人，平时他们接单，要登录手机上安装的格力空调专属的派工系统APP，由格力销售商的主管派发客户信息。
这几天他和同事接到通知，格力总部要求他们必须购买格力手机才能顺利接到派工单。维修师傅被指定购买的手机，是格力在2017年发布的一款名为“色界”的自研手机，配置不怎么样，价格却要三千多，一点也不便宜。
图片来自“荔枝新闻”
这样的规定让格力空调的安装工人们很是不爽，他们表示，每天冒着酷暑安装空调，挣钱不容易，格力变相强迫买手机，确实不地道。
可是金庸的小说里面，前任教主任我行从西湖地牢中脱困后，迫令属下服食“三尸脑神丹”。其中秦伟邦不怎么听话，坚决不肯服，便被任我行命人剥出克制尸虫的丹药外皮，强行塞入口中，所受折磨，更为惨烈而残酷。
那么，作为格力的安装维修工，自己的饭碗被人一把扣住了，如果不乖乖就范买手机，是打算以后喝西北风吗？
对此格力官方的解释是：确保格力安装维修数据及相关技术的安全性，提高客户服务工作效率。
这就好比少林的方证大师质问日月神教，为什么要强迫自己人吃三尸脑神丹？这不是邪魔外道吗？东方教主回答道，大师，您误会了，这神丹的主要目的是补钙，我们广大信教群众吃了以后，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练功也更有劲了，一口气上黑木崖都不带喘气了。
对于这样的回应，估计多数网友不会买账。
订单派送是通过“格力掌上通”APP，如果在其它品牌手机上进行安装之后，难道就不能进行派单和质量监控了吗？
这种只有用格力手机，才能接单的把戏，更像是格力在利用其销售商，搞自营手机清库存的小动作，只是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3
这次格力强卖的手机叫做“色界”，手机的配置和《色戒》这部电影一样，已经深埋在历史的长河里很多年了。
“800万前置摄像头+索尼1300万后置摄像头；高通骁龙820处理器； 4GB运存+64GB内存”
时间已经来到公元2018年7月，但这款发布于2017年的“色界”手机，基本仍在采用2015年的“精装修”。
要知道，当时的三星GalaxyS7售价3700元左右，小米5最高版本也不过才2400元。但是就是这样的性能，这款手机在格力商城官网还是敢卖3200元，一点也不带降价的。
与此相对应的，全新未拆封的同款“色界”手机，在淘宝个体商铺里的售价，则大致在1200-1400元之间。
所以，据我推测，在官网下单的一万名顾客，一定是格力手机开机画面上董小姐的死忠粉。
图为格力手机开机画面
4
其实格力手机的强买强卖，早就不是新闻，年初就有一位格力供应商曝料，格力明确要求供应商采购格力手机，数量根据客户大小确定，而作为乙方的供应商对这种要求都是不敢直接拒绝的，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讨价还价少买一些，不能因为这点小钱就丢掉大合同。
对此，格力电器市场部部长陈自立表示，并没有强迫，只是互利合作。而从之前格力给供应链的通知可知，也曾要求供应链选购格力热水器、冰箱、空调、电暖器等生活家电，主要用来冲刺年度指标。
图片来自“梨视频”
2017年初，格力电器则发布内部通知，要求员工必须使用格力手机。董小姐表示：“你是我的员工有什么理由不用我的手机，你对自己的产品都没有信心，凭什么让市场认可？”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只是，最该认可自家产品的员工都没了信心，只能证明你的产品有问题，让员工们扮演“多一度热爱”，也骗不来更多的消费者做脑残粉啊。
5
格力这招，叫做“借鸡生蛋”，又叫“二重的独占理论”。打个比方说，就是一家企业在麻辣小龙虾的销售市场具有显著优势地位，而螺蛳粉的市场却是竞争性的。当企业在销售麻辣小龙虾的同时搭配销售螺蛳粉，就可以利用杠杆作用撬动螺蛳粉的市场，籍以谋求在螺蛳粉销售市场的优势地位。
对于格力向供应商或销售商“借鸡生蛋”，我们大概首先想到的是此举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禁止不正当附条件销售行为：“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或者附加不合理条件。”
该法条的立法目的是举轻以明重，防微杜渐，使无论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都必须考量强制搭售的违法成本，平衡自身收益与消费者、下游经营者的利益，更多从提升产品质量和改善商业模式着眼增加营收，而非依赖强制搭售。
只是很可惜，这个法条已经过时了。
在2018年新颁布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已经完全删去了限制竞争的条款，理由是与《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五项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
对此，2017年9月6日公布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律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修改情况的汇报》中提到：
“修订草案（《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一次审议稿）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不得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有的常委会组成人员和地方、部门、企业、单位提出，对搭售行为的规范，应以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反垄断法对此已经作了明确规定，本法可不必再作重复规定；对于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应允许其自主设置交易条件，购买者如不愿接受该条件，可以选择与其他经营者进行交易，这属于正常的市场交易活动，不宜予以干预。法律委员会经研究，建议删除这一条。”
但是，在司法实践中，无论是民事主体还是执法机构，举证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进而适用《反垄断法》查处搭售行为，都不容易。
6
不信？请看《反垄断法》的规定：
“本法所称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
但想认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要依据下列因素：
（一）该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以及相关市场的竞争状况；
（二）该经营者控制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的能力；
（三）该经营者的财力和技术条件；
（四）其他经营者对该经营者在交易上的依赖程度；
（五）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的难易程度；
（六）与认定该经营者市场支配地位有关的其他因素。
可以推想，无论是谁，想要证明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其调查、取证难度，都无异于一场战争：
2014年10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奇虎360诉腾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的二审判决中认定，腾讯在即时通讯业务上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吴小秦诉陕西广电搭售案历经一审、二审、再审，4年才讨回了一个公道；
即便是原国家工商总局查处瑞典利乐公司滥用支配地位的搭售行为也持续了4年才结案。
当然，《反垄断法》的第十九条还有个“后门”：
当“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也“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不过据公开信息显示，虽然格力家用空调产销量自1995年起连续25年位居中国空调行业第一，自2005年起连续13年领跑全球，但是根据《产业在线》的数据，格力家用空调国内市场占有率的巅峰只有2016年到达的42.73%，不到二分之一。
7
旧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与《反垄断法》存在不少竞合条款，这是当时立法者的失误，也造成了执法实践中的诸多困扰。
此外，由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执法者是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履行工商行政管理职责的部门，在中国国情之下，对于“政府及其所属部门”、“公用企业”、“独占地位经营者”等席地而坐的大象们，弱势的执法者们往往只有螳臂当车的无奈。
在《反不正当竞争法》修法后，理论家们大都弹冠相庆，终于实现了对破坏市场结构的违法行为，由《反垄断法》调整；对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侵害他人合法权利的，由《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立法意旨；《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执法者则喜极而泣，终于把啃不动的硬骨头甩到了太平洋里。
可是理论虽丰满，对于那些过去可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规制的，经营者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强制搭售的行为，如今，法律却分外骨感。
在《笑傲江湖》里，日月神教控制其教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数千人如一人，”靠的是教主的神威盖世和三尸脑神丹的残酷。
格力搭售手机，靠的则是相对的市场支配地位，作为业务范围难以转圜的供应商和销售商们，为了保证生存，不得不服从命令听指挥，逆来顺受。
在2018年1月1日生效的新《反不正当竞争法》删除禁止强制搭售的规定后，由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无明文对强制搭售行为予以规范，作为强势的经营者搭售行为的受害人，购买者和消费者们维权成本必然高出天际，真个是“天地大无处申辩，”“六月里雪满阶前。”甚至有经济问题转化为社会矛盾的可能性。
因为，供应商或销售商既不能一个人用成百上千台手机，又不能原价变现这些如同鸡肋的搭售产品。
老板们又不都是慈善家，那么不问可知，作为其员工的安装师傅、维修工人自然得秒变格力手机的接盘侠。
借用宋冬野的一句歌词，“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结语
我们的社会常常有一种功利主义的“幸存者偏差”，无视成功者来时路上的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只醉心于狭隘的成功学。一件事情做对了，肯定有其必然性，因此成功经验固然要好好总结。但是如果有的成功者被灌多了死忠粉和谄媚者的迷魂汤，忽略了自己曾经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的偶然性，要拿私人订制当成普世价值作死，就特别容易暴露出自己的短板。
就好像在董小姐的话语体系里，什么是有品质又有价值的手机，什么是智能家电的入口，什么是家电业的未来，甚至什么是消费者的需求，都是有严苛而任性的定义的。就如同柏拉图的《理想国》或摩尔爵士的《乌托邦》里，对什么是幸福，也有着繁琐的规定，戏剧里不能出现坏人，歌曲也不能悖背乌托邦的核心价值观。
结果就如王小波说的，“在乌托邦里，很难找到感觉自己不幸福的人，大伙只是傻愣愣的，感觉不大自在。”
可是像我这种审美能力欠奉的，对于格力的美学就不怎么有鉴赏能力，特别是那款很容易让你家的地中海风、简欧风或是性冷淡风，秒变街边情趣酒店的“玫瑰空调”：
图片来自格力商城官网
在《笑傲江湖》的结尾，任我行历尽艰辛，重夺黑木崖CEO，在“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马屁声中，早就忘了跟令狐冲们团战东方不败的惊险，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吸星大法对身体的反噬，终于难逃劫数。
格力如今沉浸在“掌握核心科技”的喜悦里，利用自身优势和法律的短板，大肆挥霍空调业务成功的红利，予取予求地压榨着供应商和销售商的利益，亦难言高尚。
巴菲特有句话叫做：“只有当大潮退去的时候，你才能知道谁在裸泳。”
盛世之下，宜有危言。
参考文献
1. 强迫供应商采购买格力手机：格力竟然还“有理”了？快科技，2018-02-03；
2. 刘旭，《反不正当竞争法》大塑身后的反垄断隐忧，澎湃新闻，2017-11-20；
3. 刘旭，接种了“反垄断疫苗”的互联网巨头：评腾讯1分钱中标案，澎湃新闻网(上海)，2017-03-21 ；
4.《反不正当竞争法》取消限制竞争有感，搜狐财经，2017-11-06。
看过金庸小说和徐克电影《笑傲江湖》的人，都知道江湖上有个了不起的邪派，叫做日月神教，当年的林青霞小姐姐在电影中扮演的教主东方不败，那真是丰神俊朗、雌雄同体，美得不要不要的。
这个名震江湖百余年的神教，最大的特点是，全教上下特别步调一致听指挥：
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最后说到“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之时，日月教教众，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齐叫了起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
——《笑傲江湖》
表忠心的未必全是忠心婊，向问天就不是，但人的行为总是有动机的，神教的团结很大程度上，靠的其实是神药——三尸脑神丹。这种毒药是日月神教掌握的核心科技，毒性十分厉害。
小说里是这样描述的：“这‘三尸脑神丹’中里有尸虫，平时并不发作，一无异状，但若到了每年端午节的午时不服克制尸虫的药物，原来的药性一过，尸虫脱伏而出。一经入脑，其人行动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测度，理性一失，连父母妻子也会咬来吃了。当世毒物，无逾于此。再者，不同的药主所炼的丹药，药性各不相同，东方教主的解药，解不了任我行所制丹药之毒。”
而成千上万的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客之所以尊任盈盈为“圣姑”，愿为她赴汤蹈火，也是因为她能从东方不败那里取得解药，以解除众人“三尸脑神丹”毒性发作之苦的缘故。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被人捏住了命门，自然要乖乖听话。
2
最近有则新闻，就让我们仿佛看到了日月神教的影子。
根据荔枝新闻报道，徐州吴先生是格力空调专卖店的安装工人，平时他们接单，要登录手机上安装的格力空调专属的派工系统APP，由格力销售商的主管派发客户信息。
这几天他和同事接到通知，格力总部要求他们必须购买格力手机才能顺利接到派工单。维修师傅被指定购买的手机，是格力在2017年发布的一款名为“色界”的自研手机，配置不怎么样，价格却要三千多，一点也不便宜。
图片来自“荔枝新闻”
这样的规定让格力空调的安装工人们很是不爽，他们表示，每天冒着酷暑安装空调，挣钱不容易，格力变相强迫买手机，确实不地道。
可是金庸的小说里面，前任教主任我行从西湖地牢中脱困后，迫令属下服食“三尸脑神丹”。其中秦伟邦不怎么听话，坚决不肯服，便被任我行命人剥出克制尸虫的丹药外皮，强行塞入口中，所受折磨，更为惨烈而残酷。
那么，作为格力的安装维修工，自己的饭碗被人一把扣住了，如果不乖乖就范买手机，是打算以后喝西北风吗？
对此格力官方的解释是：确保格力安装维修数据及相关技术的安全性，提高客户服务工作效率。
这就好比少林的方证大师质问日月神教，为什么要强迫自己人吃三尸脑神丹？这不是邪魔外道吗？东方教主回答道，大师，您误会了，这神丹的主要目的是补钙，我们广大信教群众吃了以后，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练功也更有劲了，一口气上黑木崖都不带喘气了。
对于这样的回应，估计多数网友不会买账。
订单派送是通过“格力掌上通”APP，如果在其它品牌手机上进行安装之后，难道就不能进行派单和质量监控了吗？
这种只有用格力手机，才能接单的把戏，更像是格力在利用其销售商，搞自营手机清库存的小动作，只是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3
这次格力强卖的手机叫做“色界”，手机的配置和《色戒》这部电影一样，已经深埋在历史的长河里很多年了。
“800万前置摄像头+索尼1300万后置摄像头；高通骁龙820处理器； 4GB运存+64GB内存”
时间已经来到公元2018年7月，但这款发布于2017年的“色界”手机，基本仍在采用2015年的“精装修”。
要知道，当时的三星GalaxyS7售价3700元左右，小米5最高版本也不过才2400元。但是就是这样的性能，这款手机在格力商城官网还是敢卖3200元，一点也不带降价的。
与此相对应的，全新未拆封的同款“色界”手机，在淘宝个体商铺里的售价，则大致在1200-1400元之间。
所以，据我推测，在官网下单的一万名顾客，一定是格力手机开机画面上董小姐的死忠粉。
图为格力手机开机画面
4
其实格力手机的强买强卖，早就不是新闻，年初就有一位格力供应商曝料，格力明确要求供应商采购格力手机，数量根据客户大小确定，而作为乙方的供应商对这种要求都是不敢直接拒绝的，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讨价还价少买一些，不能因为这点小钱就丢掉大合同。
对此，格力电器市场部部长陈自立表示，并没有强迫，只是互利合作。而从之前格力给供应链的通知可知，也曾要求供应链选购格力热水器、冰箱、空调、电暖器等生活家电，主要用来冲刺年度指标。
图片来自“梨视频”
2017年初，格力电器则发布内部通知，要求员工必须使用格力手机。董小姐表示：“你是我的员工有什么理由不用我的手机，你对自己的产品都没有信心，凭什么让市场认可？”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只是，最该认可自家产品的员工都没了信心，只能证明你的产品有问题，让员工们扮演“多一度热爱”，也骗不来更多的消费者做脑残粉啊。
5
格力这招，叫做“借鸡生蛋”，又叫“二重的独占理论”。打个比方说，就是一家企业在麻辣小龙虾的销售市场具有显著优势地位，而螺蛳粉的市场却是竞争性的。当企业在销售麻辣小龙虾的同时搭配销售螺蛳粉，就可以利用杠杆作用撬动螺蛳粉的市场，籍以谋求在螺蛳粉销售市场的优势地位。
对于格力向供应商或销售商“借鸡生蛋”，我们大概首先想到的是此举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禁止不正当附条件销售行为：“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或者附加不合理条件。”
该法条的立法目的是举轻以明重，防微杜渐，使无论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都必须考量强制搭售的违法成本，平衡自身收益与消费者、下游经营者的利益，更多从提升产品质量和改善商业模式着眼增加营收，而非依赖强制搭售。
只是很可惜，这个法条已经过时了。
在2018年新颁布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已经完全删去了限制竞争的条款，理由是与《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五项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
对此，2017年9月6日公布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律委员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修改情况的汇报》中提到：
“修订草案（《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草案一次审议稿）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销售商品，不得违背购买者的意愿搭售商品，不得附加其他不合理的条件。有的常委会组成人员和地方、部门、企业、单位提出，对搭售行为的规范，应以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反垄断法对此已经作了明确规定，本法可不必再作重复规定；对于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应允许其自主设置交易条件，购买者如不愿接受该条件，可以选择与其他经营者进行交易，这属于正常的市场交易活动，不宜予以干预。法律委员会经研究，建议删除这一条。”
但是，在司法实践中，无论是民事主体还是执法机构，举证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进而适用《反垄断法》查处搭售行为，都不容易。
6
不信？请看《反垄断法》的规定：
“本法所称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
但想认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要依据下列因素：
（一）该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以及相关市场的竞争状况；
（二）该经营者控制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的能力；
（三）该经营者的财力和技术条件；
（四）其他经营者对该经营者在交易上的依赖程度；
（五）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的难易程度；
（六）与认定该经营者市场支配地位有关的其他因素。
可以推想，无论是谁，想要证明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其调查、取证难度，都无异于一场战争：
2014年10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奇虎360诉腾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的二审判决中认定，腾讯在即时通讯业务上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吴小秦诉陕西广电搭售案历经一审、二审、再审，4年才讨回了一个公道；
即便是原国家工商总局查处瑞典利乐公司滥用支配地位的搭售行为也持续了4年才结案。
当然，《反垄断法》的第十九条还有个“后门”：
当“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也“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不过据公开信息显示，虽然格力家用空调产销量自1995年起连续25年位居中国空调行业第一，自2005年起连续13年领跑全球，但是根据《产业在线》的数据，格力家用空调国内市场占有率的巅峰只有2016年到达的42.73%，不到二分之一。
7
旧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与《反垄断法》存在不少竞合条款，这是当时立法者的失误，也造成了执法实践中的诸多困扰。
此外，由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执法者是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履行工商行政管理职责的部门，在中国国情之下，对于“政府及其所属部门”、“公用企业”、“独占地位经营者”等席地而坐的大象们，弱势的执法者们往往只有螳臂当车的无奈。
在《反不正当竞争法》修法后，理论家们大都弹冠相庆，终于实现了对破坏市场结构的违法行为，由《反垄断法》调整；对实施不正当竞争行为侵害他人合法权利的，由《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立法意旨；《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执法者则喜极而泣，终于把啃不动的硬骨头甩到了太平洋里。
可是理论虽丰满，对于那些过去可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规制的，经营者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强制搭售的行为，如今，法律却分外骨感。
在《笑傲江湖》里，日月神教控制其教众“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数千人如一人，”靠的是教主的神威盖世和三尸脑神丹的残酷。
格力搭售手机，靠的则是相对的市场支配地位，作为业务范围难以转圜的供应商和销售商们，为了保证生存，不得不服从命令听指挥，逆来顺受。
在2018年1月1日生效的新《反不正当竞争法》删除禁止强制搭售的规定后，由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无明文对强制搭售行为予以规范，作为强势的经营者搭售行为的受害人，购买者和消费者们维权成本必然高出天际，真个是“天地大无处申辩，”“六月里雪满阶前。”甚至有经济问题转化为社会矛盾的可能性。
因为，供应商或销售商既不能一个人用成百上千台手机，又不能原价变现这些如同鸡肋的搭售产品。
老板们又不都是慈善家，那么不问可知，作为其员工的安装师傅、维修工人自然得秒变格力手机的接盘侠。
借用宋冬野的一句歌词，“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结语
我们的社会常常有一种功利主义的“幸存者偏差”，无视成功者来时路上的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只醉心于狭隘的成功学。一件事情做对了，肯定有其必然性，因此成功经验固然要好好总结。但是如果有的成功者被灌多了死忠粉和谄媚者的迷魂汤，忽略了自己曾经恰好站在了风口浪尖的偶然性，要拿私人订制当成普世价值作死，就特别容易暴露出自己的短板。
就好像在董小姐的话语体系里，什么是有品质又有价值的手机，什么是智能家电的入口，什么是家电业的未来，甚至什么是消费者的需求，都是有严苛而任性的定义的。就如同柏拉图的《理想国》或摩尔爵士的《乌托邦》里，对什么是幸福，也有着繁琐的规定，戏剧里不能出现坏人，歌曲也不能悖背乌托邦的核心价值观。
结果就如王小波说的，“在乌托邦里，很难找到感觉自己不幸福的人，大伙只是傻愣愣的，感觉不大自在。”
可是像我这种审美能力欠奉的，对于格力的美学就不怎么有鉴赏能力，特别是那款很容易让你家的地中海风、简欧风或是性冷淡风，秒变街边情趣酒店的“玫瑰空调”：
图片来自格力商城官网
在《笑傲江湖》的结尾，任我行历尽艰辛，重夺黑木崖CEO，在“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马屁声中，早就忘了跟令狐冲们团战东方不败的惊险，也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吸星大法对身体的反噬，终于难逃劫数。
格力如今沉浸在“掌握核心科技”的喜悦里，利用自身优势和法律的短板，大肆挥霍空调业务成功的红利，予取予求地压榨着供应商和销售商的利益，亦难言高尚。
巴菲特有句话叫做：“只有当大潮退去的时候，你才能知道谁在裸泳。”
盛世之下，宜有危言。
参考文献
1. 强迫供应商采购买格力手机：格力竟然还“有理”了？快科技，2018-02-03；
2. 刘旭，《反不正当竞争法》大塑身后的反垄断隐忧，澎湃新闻，2017-11-20；
3. 刘旭，接种了“反垄断疫苗”的互联网巨头：评腾讯1分钱中标案，澎湃新闻网(上海)，2017-03-21 ；
4.《反不正当竞争法》取消限制竞争有感，搜狐财经，2017-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