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买来的艺术品还不让随便卖”？近年来，几起因艺术品“禁售条款”引发的事件，将艺术品交易中的潜规则推向台前。这究竟是保护艺术市场的必要规则，还是对藏家权利的过度限制？本文将探讨这场围绕艺术品的复杂博弈。
事件回溯
事件一：一场刷新纪录的拍卖
去年，一位知名新锐艺术家的油画被藏家A送拍，并以近三百万元成交，刷新了该艺术家的拍卖纪录。然而，这场拍卖却引发了关于艺术品“禁售条款”的激烈讨论。
藏家B公开表示，藏家A“卖早了”，认为这位艺术家的未来才刚开始，300万出手颇为可惜。对此，藏家A进行了回应，表明了转售权利，也解释了原因。
藏家B进一步表示：从物权角度，画廊确实无权干涉，除非存在禁售协议。艺术品具备一定的金融属性，但不能完全按照低吸高抛的逻辑操作，否则这个行业将难以为继。
藏家A称与画廊之间不存在禁售协议。而画廊方面则回应称，双方合约中存在限售条款，限售期限为5年，认为藏家A的送拍行为涉嫌违约。双方各执一词，使得一场合同纠纷演变为关于行业规则合理性的公共讨论。
事件二：一场跨国名誉索赔
2021年，某中国美术馆创始人C某在美国起诉了外国藏家D某。事件起因是C某以其名义协助D某从美国画廊E购得某知名画家的作品。画廊E与C某之间存在三年转售限制条款并约定了赔偿责任，C某要求D某同样遵守相关条款。
然而，画廊E发现该画作通过其他画廊渠道被转售，于是联系C某确认情况并有意追究C某责任。C某随即联系D某询问详情。最终，C某与画廊E达成和解，但认为D某擅自转售的行为违反双方之间的合约，且使其行业信誉受损，故而提起诉讼索赔[1]。
禁售条款是什么？
禁售条款，或转售限制条款，是艺术品交易中卖家（通常是画廊）与买家（通常是藏家）达成的特殊约定，限制藏家在特定期限内（通常为3-5年）通过公开拍卖等方式转售作品的能力，有时甚至禁止任何形式的转售，有时要求买家在转售前必须优先向原卖家提供购买机会[2]。
这些条款形式多样，可能藏身于长篇合约，也可能列于简短的交易凭证（Invoice）之上。具体而言，主要包括以下几种类型：
1. “硬性”禁止条款：
这类条款直截了当，不留回旋余地，但也因限制较严而颇受争议。
例如：【For a period of 5 years from the date of the purchase, the Buyer agrees not to offer the Artwork for sale at auction.】[13
“自购买之日起五（5）年内，买方同意不得将该艺术品进行拍卖出售。”
2. “软性”限制条款：
此类条款不绝对禁止出售，但设置了相应的条件。
优先转售权：
该条款通常约定，买方在特定年限内，在出售或拍卖所购艺术品前，必须优先询问画廊的回购意向。
独家代理权：
该条款规定，在特定期限内，买方只能委托特定画廊作为独家代理进行交易。
以下是相应的条款变体：
例如(1) ：【优先转售权：RESALE RIGHT OF FIRST REFUSAL
出于对艺术家作品的尊重，买方同意在作品所有权转移至乙方后的5年内，在没有先询问画廊回购意愿或委托转让意向前，不得出售或拍卖所购艺术品。画廊可以自行决定是否重新购买或委托转售任何数量的相关艺术品。买方应以书面形式告知画廊其所打算出售艺术品的详细信息，并允许画廊在收到通知后的30天内接受或拒绝重新购买或委托转售相关艺术品的提议。
As a courtesy to the artist(s) of the Artwork(s), the Purchaser agrees that within 5 years after the title of relevant works transferred to the Purchaser, it shall not sell or offer for auction any of the Artwork(s) without first offering the Gallery a right to re-purchase or consign the Artwork(s) in question. The Gallery may at its discretion re-purchase or consign any number of the relevant Artwork(s) or none. The Purchaser shall notify the Gallery in writing setting out details of which of the Artwork(s) they intend to sell and shall allow the Gallery a period of 30 days from receipt of the notice to accept or reject the offer to re-purchase or to consign the relevant Artwork(s).
如果画廊接受重新购买相关艺术品的提议，买方同意以画廊合理确定的公平市场价格向画廊出售相关艺术品。
lf the Gallery accepts the offer to re-purchase the relevant Artwork(s), the Purchaser agrees to sell the relevant Artwork(s) to the Gallery for a fair market price as reasonably determined by the Gallery. 】[4]
例如(2)：
“The buyer hereby: agrees that he will not sell, convey, transfer, lease, lend or otherwise dispose of (or attempt to sell, convey, transfer, lease, lend or otherwise dispose of) any of the artwork, during a period of three years starting from the date of invoicing other than by mandating [ ] Gallery as his exclusive agent to carry out the transaction. The buyer expressly agrees that if he fails to comply with this provision, he will promptly indemnify the gallery to an amount the gallery equal to the difference between (1) the selling price of similar artworks in perfect condition of the artist at the last public auctions and (2) the price paid for the acquisition of such artwork.”[5]
【翻译：买方特此同意，自发票开具之日起【三】年内，除委托【某】画廊作为其独家代理执行交易外，不得出售、转让、处分、出租、出借或以其他方式处置（或尝试进行上述行为）任何该等艺术作品。买方进一步明确同意，如其违反本条款，应立即向画廊支付赔偿金，其金额为以下两项之差额：（1）该艺术家同类且品相完好的艺术作品在最近一次公开拍卖中的成交价；与（2）买方就该艺术作品所支付的购买价款。】
小结：无论是绝对禁止还是相对限制，这些条款的核心目的都是让画廊对艺术品的后续交易保持相当程度的控制权，特别是防止艺术品过早流入拍卖等二级市场。
禁售条款的存在逻辑是什么？
为何会出现这种“买来的东西还不让随便卖”的条款？
有藏家对此表示不满，认为其不合理地限制了个人财产的处置自由。
究其原因，需要从艺术品的特殊性说起。
艺术品既具有文化/美学价值，也具备金融属性。艺术品市场通常分为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6]：
一级市场：指艺术品的首次出售，主要通过画廊、艺术博览会等从艺术家或其代理机构手中直接购买艺术品。
二级市场：指艺术品的二次流通，通常由收藏家委托拍卖行进行拍卖。
可以看出，艺术品交易关乎艺术家、画廊、藏家三方的核心利益，背后是复杂博弈。
支持禁售条款的核心观点：保护与“控盘”
有人解释：禁售条款的核心动机在于艺术家和画廊对艺术家品牌的管理，包括对艺术品质量、供应和定价的管控。如果艺术品过早流入二级市场，可能引发市场失控的风险[7]。从画廊角度看，在一级市场中，画廊通常能够掌控作品的流通节奏和价格体系。如果藏家随时抛售，将扰乱一级市场的定价策略，禁售条款有助于防止市场泡沫与过度投机，以免损害艺术家的职业生涯[8]。
如何约束？
如何防止或应对买家违约，常见方式如下：
- 行业规范机制
艺术行业注重声誉以及人脉，有其自身的“江湖”规范机制。违反核心规则的藏家，未来恐难以从顶尖画廊获得重要作品[9]。这种基于圈层的软约束，对一些资深藏家往往更具有威慑力。这也可以说明为何类似案例很少出现在法庭文件中，因为绝大多数的藏家会遵守这个潜规则以及口头约定，或者出现违约之后，会立刻和相关方达成和解，以保护行业声誉。
2. 合同赔偿机制
如前文条款示例中所提及的损失赔偿方式：按同类作品的成交价和本次购买价的差额计算。但这是否真正反映了画廊的损失？转售行为对价格的影响、对艺术家市场的冲击，可能很难通过简单的价差来衡量。这种赔偿方式的主要目的，或许是大幅提高违约成本，消除投机套利空间，从经济上打消藏家的违约动机。
应对策略：从潜规则到明规则？
一方面，画廊需要通过禁售条款来维护艺术家的市场稳定和职业发展；另一方面，艺术市场中的投资者也存在提升资产流动性和资金周转效率的客观需求。随着艺术品金融化趋势的增强，这种矛盾引发的博弈也可能需要随之调整，寻求更兼顾双方利益的平衡机制。面对相关的现实冲突，市场各方可能如何行动，以平衡保护与自由，减少纠纷？
艺术家、画廊：
1. 书面化以及灵活化：将口头承诺转化为清晰的合同条款。灵活设置条款（例如：“优先购买权”“独家代理权”的综合改良版本），明确禁售年限、回购权利、回购价格的计算方式、代理机制、违约责任（包括赔偿责任的计算方式），并向藏家重点提示关注相关条款。举例说明，优先购买权涉及的回购价格，曾有学者提出[10]，考虑画廊运营资金有限和买家着急变现等双方立场，设定一个回购价格机制：画廊在艺术品价格上涨时，可以按照最初销售价格加上协商确定的利率买回作品；而在艺术品价格下降时，则可以按照最初销售价格回购。这种安排对画廊来说的优势在于：如果艺术品在泡沫中大幅上涨，其市场价超过“初始售价 + 利息”，画廊仍可按较低的价格回购。对于艺术品投资机构而言，其优势在于：如果艺术品价格下降，而画廊希望通过回购避免负面价格信号，则投资机构至少可以保证不亏损。若艺术品价格上涨但并未呈现不可持续的泡沫式涨幅，则画廊很可能放弃回购，让投资者将作品卖给第三方。当然，具体的回购方式可能在双方博弈中进行调整。
2. 筛选对象，建立深度链接：在出售之前，选择理念相同的藏家，避免未来发生分歧，并且将藏家视“同行者”，通过邀请观展等方式，增强其对艺术家事业的理解和情感投入以及行业规则的共识。
藏家：
1. 审慎审查合同：交易前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包括交易凭证上的所有内容，充分理解相关限制。
2. 寻求合规路径：如有未来出售的潜在需求，应在购买时争取更灵活的条款，例如争取缩短限制年限、明确优先购买权的行使细节（如画廊答复期限、未及时答复的法律效果、回购价格认定方式）。
3. 优先沟通协商：即便决定出售，应首先与原画廊沟通，探讨通过私人洽购等方式完成交易，实现资产流动，兼顾双方合作关系。
行业：
1. 推动标准化合约范本：行业组织可牵头制定包含不同选项的标准化合同条款。在范本的讨论过程中，倾听相关行业主体以及司法机关的意见，有利于增强条款的可执行性、降低缔约成本与争议风险。
2. 构建行业纠纷解决体系：通过行业协会建立透明的行业规范，设定相应的调解、处罚等机制，形成健康的艺术市场自律生态。
结语
艺术品“禁售条款”的博弈，本质是艺术价值长期培育与资本短期变现需求之间的冲突，即便艺术金融化的趋势加速，禁售条款或许也不会消失，但可能会走向更透明、更“平衡”的明规则。
参考文献：
[1]案例：2021-005156-CA-01
[2]Martin Wilson, Art Law and the Business of Art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22), p.217.
[3]Martin Wilson, Art Law and the Business of Art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22), p.217.
[4]“Hi艺术”微信公众号：《一姐带你理性“吃瓜”：一件300万的作品，究竟伤害了谁？》，2024年7月9日，https://mp.weixin.qq.com/s/zqh5cV6QC2od5Eyv6ZtDA
[5]案例：2021-005156-CA-01
[6]搜狐网“企业家日报社”：《话说收藏：浅谈艺术品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2024年12月19日，https://cul.sohu.com/a/839572733121379383
[7]Martin Wilson, Art Law and the Business of Art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22), p.220.
[8]Taylor Wessing LLP, “Artistic control or market manipulation? ”, 06/17/2024. https://www.taylorwessing.com/zh-hant/insights-and-events/insights/2024/06/artistic-control-or-market-manipulation#3
[9]Daniel Grant, “Do Resale Restrictions Set By Art Dealers Represent a Restraint On Trade?”, 08/27/2024. https://observer.com/2024/08/resale-restrictions-art-dealers-art-collectors-guide/
[10]Alice Xiang, “Unlocking the Potential of Art Investment Vehicles,” The Yale Law Journal 127, No. 6 (2018): 1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