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大利到欧委会：WhatsApp 为什么成为 AI 助手入口竞争的第一案？

2026年6月9日，欧委会对 Meta 采取临时措施，要求其恢复竞争性通用 AI 助手对 WhatsApp 的免费接入。这起案件围绕 WhatsApp 的接入政策展开，触及的是新兴 AI 助手市场与既有平台入口之间的关系——当 AI 助手需要进入用户日常使用的通信场景时，控制入口的平台如何设计产品集成、合同条款和接口规则，会直接影响其他服务商进入市场的机会。

一、从 Meta AI 集成 WhatsApp 开始
案件的早期线索来自意大利 AGCM。
2025年7月30日，AGCM 宣布对 Meta 启动调查。根据公告，自2025年3月起，Meta 将其人工智能服务 Meta AI 预装并集成进 WhatsApp，且未经过用户事先请求。Meta AI 被置于 WhatsApp 界面的显著位置，并整合进搜索栏。
AGCM 初步认为，Meta 在消费者通信应用市场具有支配地位。Meta 将 Meta AI 嵌入 WhatsApp 的安排，可能使其将 WhatsApp 的用户基础导向新兴的 AI 助手服务市场。AGCM 将 Meta AI 描述为一种 Chatbot 或 AI Assistant 服务，能够回答通用问题，并提供类似虚拟助手的交互。
这一定性使案件脱离了单纯产品功能调整的范畴。监管关注的对象不再只是 WhatsApp 是否增加了一个新功能，而是 Meta 是否可能利用其在消费者通信应用市场的优势，影响 AI Chatbot 或 AI Assistant 服务市场的形成。
AGCM 对用户锁定风险也作出了初步判断。公告提到，随着用户持续使用，AI 服务可能基于用户提供的信息生成更有用、更相关的回应，从而增加用户被锁定或形成功能依赖的风险。AI 助手与普通数字服务的差异正在于此。它依赖持续交互、上下文积累和用户习惯，一旦在高频入口中形成长期使用关系，后续竞争者进入市场的难度会相应上升。
二、WhatsApp Business 条款引发接入排除问题
2025年11月26日，AGCM 扩大调查范围，并启动可能采取临时措施的程序。新的调查重点转向 WhatsApp Business Solution Terms。
AGCM 公告称，Meta 于2025年10月15日引入的新条款，将 Meta AI 在 AI Chatbot 服务市场中的竞争者排除出 WhatsApp 平台。AGCM 认为，这一变化可能限制 AI Chatbot 服务市场的产出、市场准入或技术发展，并可能构成对 TFEU 第102条的违反。
案件重心由此发生变化。2025年7月的调查主要围绕 Meta AI 与 WhatsApp 的集成展开，监管机关关注的是平台是否通过默认位置和产品组合强化自有 AI 服务。2025年11月以后，问题进一步转向第三方 AI 服务是否仍能进入 WhatsApp 平台。
2025年12月24日，AGCM 对 Meta 采取临时措施。根据 AGCM 公告，这些 WhatsApp Business Solution Terms 于2025年10月15日引入，并将于2026年1月15日全面生效。AGCM 认为，条款全面生效后，Meta AI 的竞争者将被完全排除。
AGCM 要求 Meta 立即暂停相关条款，以保留 Meta AI 竞争者对 WhatsApp 平台的接入。其理由在于，在调查仍在进行的情况下，相关行为可能对 AI Chatbot 服务市场的竞争造成严重且不可弥补的损害。
这一临时措施表明，监管机关已经将市场准入和技术发展纳入竞争损害的考量范围。对于仍在形成的新兴市场，接入机会本身具有竞争意义。
三、欧委会介入后，案件上升为 EEA 层面的竞争问题
2025年12月3日，欧委会宣布对 Meta 的新政策启动反垄断调查。欧委会关注的是，Meta 于2025年10月宣布的新政策禁止 AI providers 使用 WhatsApp Business API。该 API 原本是企业通过 WhatsApp 与客户沟通的重要工具。
欧委会案件编号为 AT.41034，案件名称为 "Exclusion of AI competitors from WhatsApp"。案件名称直接指向 AI 竞争者是否被排除出 WhatsApp 这一问题。
2026年2月，欧委会向 Meta 发送 Statement of Objections，初步认为相关行为可能违反欧盟反垄断规则，并正在考虑采取临时措施。Statement of Objections 属于程序性文件，并不构成最终违法认定，但它意味着欧委会已经形成了足以推进程序的初步竞争关切。
2026年3月4日，Meta 发布修订政策，形式上恢复第三方通用 AI 助手的接入，同时设置收费框架。2026年4月14日，欧委会向 Meta 发送补充 charge sheet。欧委会在公告中说明，修订政策虽然重新允许第三方 AI assistants 接入，但收费安排在初步判断上可能产生与此前禁入类似的排除效果。
欧委会的关注点由此从"是否明文禁止接入"转向"接入条件是否产生实质性排除"。
2026年6月9日，欧委会正式采取临时措施，要求 Meta 恢复竞争性通用 AI 助手对 WhatsApp 的免费接入，并在反垄断调查结束前维持。竞争专员 Teresa Ribera 在声明中解释了临时措施的逻辑："在快速演变的市场中，竞争可能在最终决定出台之前就已经丧失。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临时措施将在整个调查期间持续有效——为了防止几乎无法修复的损害。"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 Meta 听的。它说给所有在 AI 市场占据基础设施层的平台企业：如果你控制着其他 AI 服务触达用户的必经通道，监管机构正在学会在你完成市场封锁之前就出手。

四、既有通信入口与新兴 AI 市场之间的传导风险
从竞争法角度看，本案的核心问题，在于既有通信入口能否影响新兴 AI 助手市场的竞争。
AGCM 和欧委会公开材料均围绕 TFEU 第102条展开。该条款关注支配地位企业是否实施滥用行为。在本案中，监管机关需要评估的是，Meta 是否利用 WhatsApp 在消费者通信应用市场中的地位，通过界面集成、合同条款和 API 接入条件，影响 AI Chatbot 或 AI Assistant 服务市场。
这一问题具有典型的市场力量传导特征。Meta 在通信应用市场中的优势，可能通过默认集成、显著展示、搜索栏入口、Business API 政策和合同条款，传导至AI 助手市场。对于刚刚形成的 AI 助手市场，用户习惯、开发者选择和商业模式尚未稳定，早期入口条件对市场结构的影响会更加明显。
AI 助手也具有不同于普通数字服务的竞争特征。它需要持续对话，需要理解用户偏好，需要进入具体场景，还可能需要调用工具和接口。一旦某个 AI 助手在通信入口中获得默认位置或稳定接入，它就可能更早积累用户交互、任务场景和行为习惯。竞争者如果在市场形成早期被排除，即便未来重新接入，也可能已经错过重要窗口。
以上分析聚焦于市场力量传导的结构性风险——平台是否具备将优势从一个市场延伸到另一个市场的能力和动机。接下来的问题是：具体通过什么行为实现这种传导？本案中，监管机关锁定的行为形式从"明文禁止接入"逐步演变为"收费安排"。第四节讨论的是结构，第五节讨论的是行为的具体形式。
五、收费安排是否构成实质性排除
Meta 在2026年3月修订政策后，并未继续完全禁止第三方通用 AI 助手接入，而是引入收费框架。平台提供 API 或通信基础设施并向第三方服务收费，在一般商业场景下并不异常。本案的关键，在于收费条件在具体市场结构中的实际效果。
当一个平台在关键入口上具有强势地位，同时又经营自有下游服务时，其接入条件需要接受更严格的竞争审查。收费标准是否合理，是否具有歧视性，是否使第三方竞争者无法以商业上可行的方式接入，是否让自有服务获得结构性优势，都可能影响法律判断。
这一问题在 AI 助手市场中更加敏感。许多 AI 助手仍处在早期阶段，用户增长、商业转化和服务成本都在动态变化。如果关键入口的接入成本突然大幅提高，新进入者可能无法承担，也可能被迫改变产品路线。形式上的开放，并不必然意味着竞争者仍具备有效竞争能力。
欧委会采取临时措施，正是为了在最终调查完成前避免可能出现的难以修复的市场后果。AI 助手市场变化速度较快，用户习惯和服务生态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形成。一旦竞争者在关键时期失去接入机会，后续补救未必能够完全恢复竞争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平台 API 都必须免费开放，也不意味着竞争者当然可以要求使用他人基础设施。本案仍需回到具体事实，包括 Meta 是否具有支配地位，WhatsApp 是否构成关键入口，相关条款或收费是否具有排除效果，是否存在客观正当理由，以及限制是否超过必要范围。上述问题仍有待正式程序进一步判断。
六、Article 102 路径下的平台入口审查
由于本案涉及 Meta 和 WhatsApp，外界容易将其与《数字市场法》（DMA）联系起来。但从目前公开材料看，本案主线仍然是 TFEU 第102条下的支配地位滥用调查，以及欧委会根据竞争法程序采取的临时措施。
DMA 属于事前监管框架，针对被指定的 gatekeeper 和核心平台服务设置明确义务。TFEU 第102条则是竞争法中的个案审查路径，需要围绕相关市场、支配地位、滥用行为和竞争损害展开分析。
本案沿 Article 102 路径推进，说明传统竞争法在 AI 助手等新兴领域仍具有适用空间。只要监管机关能够识别既有市场力量如何影响新兴市场，就可以通过滥用支配地位框架审查平台行为。
从企业合规角度看，AI 入口问题不能简单归入 DMA 或平台专项监管。即使某一行为没有直接落入特定义务条款，也可能在竞争法框架下被重新审查。平台企业同时控制入口并经营自有 AI 服务时，合同条款、API 政策、默认设置和展示位置都可能成为竞争风险来源。
七、AI 助手竞争进入真实使用场景
WhatsApp 案件的行业意义，在于它把 AI 助手竞争从模型能力延伸到真实使用场景。AI 助手即使具备较强模型能力，如果无法进入用户实际使用的通信、办公、客服、支付、日历、邮件和业务系统，也难以形成稳定使用关系。被嵌入高频入口的 AI 助手，则可能通过稳定触达和持续交互积累优势。
这一点与 AI Agent 的发展趋势相互呼应。Agent 要完成任务，就需要连接账户、工具、通信渠道和业务流程。入口控制者不仅控制展示位置，也可能控制哪些助手可以调用接口、可以获得什么权限、可以以什么价格运行、可以保留哪些上下文。随着 AI 助手从聊天走向执行，入口规则将更接近基础竞争条件。
欧委会和 AGCM 目前并未将案件表述为 AI Agent 授权治理案件，也没有直接讨论数字身份、授权撤销或代理责任。官方材料中的核心仍是支配地位、市场准入、技术发展、消费者损害和市场可竞争性。基于本案进行进一步延伸时，应当区分官方判断与行业分析。
更准确地说，WhatsApp 案件提供了 AI 助手时代入口治理的早期样本。它显示，当 AI 服务依赖既有平台进入用户场景时，平台接入规则将受到更高强度的竞争法关注。类似逻辑未来可能出现在操作系统、浏览器、办公套件、企业协作工具、客服平台和应用商店等场景中。
八、企业合规启示：AI 接入政策需要竞争法审查
本案对企业合规具有直接启示。
对于大型平台和超级 App，如果企业控制高频用户入口，并且同时推出自有 AI 助手，就需要重新审查第三方 AI 服务的接入规则。过去由产品、技术或商务团队制定的 API 条款、开发者政策、默认展示规则、收费机制和功能限制，可能需要纳入竞争法评估。审查重点包括自有 AI 服务是否获得更有利的默认位置，第三方服务是否被条款排除，接入价格是否具有排除效果，安全、隐私或质量控制理由是否足以支持相关限制。
对于 AI 助手和 Agent 服务商，平台依赖风险需要更早纳入商业设计。许多 AI 服务并不直接拥有用户入口，而是依赖 WhatsApp、Slack、Teams、Microsoft 365、Google Workspace、浏览器插件、应用商店或操作系统权限进入使用场景。只要商业模式依赖第三方入口，就需要评估条款变化、收费调整、接口降级、功能限制和账号封禁的风险。此类风险既影响产品稳定性，也影响商业连续性。
对于企业客户，采购 AI 助手时也需要增加入口稳定性的评估。如果相关平台修改 API 条款、提高费用、限制调用或改变权限，企业业务是否会受到影响，供应商是否有替代方案，合同中是否约定服务中断和政策变化后的责任分配，都应成为采购审查的一部分。AI 采购评估除了模型效果、数据安全和价格，也需要覆盖入口依赖和授权链条。
法务和合规团队可以据此调整审查清单。涉及 AI 助手、Agent、插件、API、第三方接入和默认展示的项目，不应只审隐私政策、DPA 和数据流。只要项目涉及平台入口和自有服务之间的关系，就应增加竞争合规维度，至少完成相关市场、接入条件、差别待遇、客观正当理由和排除效果的初步评估。
九、案件结果未定，入口竞争问题已经出现
从目前公开材料看，Meta 是否最终违反欧盟竞争法，仍需等待正式调查结果。AGCM 和欧委会的公告均未给出最终违法认定，欧委会采取的也是临时措施。对案件的分析应当以这一程序状态为前提。
即便如此，本案已经显示出清晰趋势。AI 助手市场形成早期，既有平台需要评估入口规则的竞争影响。产品集成、默认位置、Business API 条款、接入价格和技术条件，都可能被放入支配地位滥用框架中审查。控制用户入口的平台，需要将 AI 产品创新与生态接入政策一并纳入合规评估；依赖平台入口的 AI 服务商，也需要将入口稳定性视为商业模式的重要变量。
WhatsApp 案件很可能只是一个开端。未来类似问题可能出现在操作系统、浏览器、办公软件、企业协作工具、客服平台和应用商店中。AI 助手进入真实使用场景，会持续遇到入口控制问题；入口控制者同时经营自有 AI 服务时，竞争合规问题也会随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