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兴案原型谈谈刑法中的数罪并罚制度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扫黑风暴》中塑造了一个让无数观众咬牙切齿的黑恶势力形象孙兴，剧中孙兴开设夜总会进行卖淫、套路贷、裸贷等违法犯罪活动，罪行累累。艺术来源于生活，孙兴原型孙小果所犯下的罪过，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孙小果案的案情回顾
孙小果出生于1977年10月，1995年12月20日因犯强奸罪被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①。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1998年2月对孙小果犯强奸罪，强制猥亵、侮辱妇女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作出一审判决，认定孙小果犯强奸罪判处死刑，犯强制侮辱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②，与原犯强奸罪未执行刑期二年四个月又十二天数罪并罚（一）后决定执行死刑。判决后孙小果提出上诉，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1999年3月作出二审终审判决，对孙小果所犯强奸罪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孙小果父母对此仍不满意，在云南省高院的二审终审判决生效后向云南省高院提出申诉，并向时任云南省高院院长赵仕杰行贿。云南省高院于2006年7月启动再审，于2007年9作出再审刑事判决，对孙小果所犯强奸罪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维持其余定罪量刑，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最终在其父母的多方运作下，收买云南省监狱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孙小果在狱中连续七年被评为劳动改造积极分子，其父母又通过购买专利的方式，以孙小果的名义申请重大立功，最终在监狱12年即被释放。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现本案原审过程中审判人员涉嫌受贿、徇私舞弊，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于2019年7月作出再审决定。2019年12月作出再审刑事判决，撤销该院2007年作出的再审判决，撤销该院1999年作出的二审判决中对孙小果的定罪量刑部分，维持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1998年对孙小果案的定罪量刑部分，与原犯强奸罪未执行刑期二年四个月又十二天合并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孙小果于2010年4月被释放后并没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反而变本加厉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俨然成为昆明当地有名的黑恶势力。孙小果于2010年释放后又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妨害作证罪、行贿罪，由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作出一审刑事判决，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数罪并罚（二），最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③。宣判后孙小果不服，提出上诉。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作出终审刑事判决，驳回孙小果上诉，维持原审判决对孙小果的定罪量刑。云南省高院的在对于罪②的再审判决中，对罪①和罪②进行数罪并罚后决定执行死刑，后与罪③进行数罪并罚（三），最终决定执行死刑。该案后报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死刑复核，最高法于2020年2月12日作出刑事裁定书，对孙小果死刑予以核准。2020年2月20日，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执行死刑，至此震惊国内的孙小果案尘埃落定。
以上是对孙小果案的简单回顾与梳理，其中涉及到诸如共犯、刑罚种类、死刑的适用及核准、死缓的适用及核准、死缓改无期、无期改二十年、数罪并罚、减刑、重大立功等法律知识，涵盖了刑法总则中大部分内容以及刑法分则中的十几项罪名，也几乎涉及到《刑事诉讼法》的全流程，尤其是二审改判、死刑复核程序、审判监督程序，以上的每一个法律术语都可以拿出来写一篇文章详细介绍，本次笔者仅对其中的数罪并罚制度展开介绍。
二、数罪并罚制度在《刑法》中的具体规定
数罪并罚制度是指对于一人在一定期限内犯有的数罪，在分别定罪量刑的基础上，依照一定的并罚原则和刑期计算方法，决定最终执行的刑罚的制度，规定在我国的《刑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第七十一条。“在一定期限内”是指三种情形：判决宣告前实施并被发现的数罪，刑罚执行期间发现判决宣告前实施的但侦查审判时没有发现的漏罪，刑罚执行期间再犯的新罪。
（一）《刑法》第六十九条，“判决宣告前一人犯数罪的，除判处死刑、无期徒刑的以外，应当在总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决定执行的刑期，但管制最高不能超过三年，拘役最高不能超过一年，有期徒刑总和刑期不满三十五年的，最高不能超过二十年，总和刑期在三十五年以上的，最高不能超过二十五年。
数罪中有判处有期徒刑和拘役的，执行有期徒刑。数罪中有判处有期徒刑和管制，或者拘役和管制的，有期徒刑、拘役执行完毕后，管制仍须执行。
如果数罪中有判处附加刑的，附加刑仍须执行，其中附加刑种类相同的，合并执行，种类不同的，分别执行。”
（二）《刑法》第七十条，“判决宣告后，刑罚执行完毕前，被判刑的犯罪分子在判决宣告以前还有其他罪没有判决的，应当对新发现的罪作出判决，把前后两个判决所判处的刑罚，依照本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决定执行的刑罚。已经执行的刑期，应当计算在新判决决定的刑期以内。”
（三）《刑法》第七十一条，“判决宣告以后，刑罚执行完毕之前，被判刑的犯罪分子又犯罪的，应当对新犯的罪作出判决，把前罪没有执行的刑罚和后罪所判处的刑罚，依照本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决定执行的刑罚。”
三、数罪并罚制度在孙小果案中的三次体现
（一）对孙小果案第一次数罪并罚的法律分析
孙小果案第一次数罪并罚是由昆明中院作出的一审判决，孙小果于1995年被昆明市盘龙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后，在刑法执行期间又犯新罪，属于《刑法》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应当对新犯的罪作出判决，后将前罪未执行的刑罚和后罪按照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进行数罪并罚。1998年昆明中院对孙小果新犯的四罪进行数罪并罚，由于四罪中有一罪被判处死刑，与前罪未执行的刑期二年四个月又十二天进行合并，死刑吸收了其他四罪，故最终决定执行死刑。
（二）对孙小果案第二次数罪并罚的法律分析
孙小果案中第二次数罪并罚是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作出的判决，7罪共被判处有期徒刑总和刑期为45年，应在总和刑期以下（45年）、数刑中最高刑期（10年）以上酌情决定执行的刑期，总和刑期在三十五年以上的，最高不能超过二十五年，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最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五年。
（三）对孙小果案第三次数罪并罚的法律分析
由于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作出再审刑事判决，撤销该院2007年作出的再审判决，撤销该院1999年作出的二审判决中对孙小果的定罪量刑部分，维持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1998年对孙小果案的定罪量刑部分，对罪①和罪②进行数罪并罚后决定执行死刑，后与罪③进行数罪并罚，最终决定执行死刑。罪①为前罪，罪②和罪③为所犯新罪（注：罪②2007年的再审判决及1999年的二审判决均被撤销，故昆明中院1998年一审判决中所列的数罪对于1995年已经判决并且未刑罚未执行完毕的前罪来说，实为“新罪”），故应当依据《刑法》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将前罪未执行的刑罚和后罪按照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进行数罪并罚。
四、结尾
数罪并罚制度经过《刑法修正案（八）》、《刑法修正案（九）》的修订已日趋完善，《刑法》第六十九条是对于有期徒刑数罪如何最终定罪量刑的具体规定。第七十条是对于判决宣告后、刑罚执行完毕之前发现漏罪的规定，应当“先并后减”，按照六十九条的规定数罪并罚后减去已经执行的刑期，即为最终应当执行的刑期。第七十一条是对于判决宣告后、刑罚执行完毕之前又犯新罪的规定，应当“先减后并”，减去前罪已经实际执行的刑期后，将没有执行的刑罚与新罪按照再第六十九条的规定进行数罪并罚。
数罪并罚该项法律制度本身并不复杂，孙小果案件中主要复杂在其1998年所犯罪②的判决，在其父母的多方运作下，历经云南昆明中院一审死刑、云南省高院二审改判死缓、云南省高院再审减为有期徒刑二十年，后又于2019年经云南省高院再次启动再审，撤销该院之前的再审、二审判决，维持昆明中院一审判决，故孙小果所犯罪②的最终生效判决为2019年云南省高院作出的再审判决。孙小果案涉及到《刑法》总则大部分内容、分则十几项罪名以及《刑事诉讼法》的几乎全部流程，笔者认为孙小果案日后会成为法律界的经典案例，一案即可囊括刑法方面的诸多知识。本次分析的案情介绍及刑事判决主要来自于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2月12日作出的孙小果案死刑复核裁定书，所作的法律分析也仅仅针对于主刑，不包括附加刑。
注：
罪①：1995年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判决，孙小果因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罪②：1998年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孙小果犯强奸罪判处死刑，犯强制侮辱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罪③：2019年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孙小果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