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杨志取路,不数日来到东京汴梁;入得城来,寻个客店,住得几日,把盘缠都使尽了。
杨志寻思道:“却是怎地好?洒家空有一身好武艺;如今事急无措,只得去街上卖些力气,得百十贯钱钞,好做盘缠,投往他处安身。”
当日,杨志换了一袭白衣,出了客店,推上一辆小车,上市去打探。
走到顺帆路内,问了两个时辰,并无一个人要搬运工。
将立到亥时,打算转来震川路热闹处去碰碰运气。
杨志走到路口,便见一匹白色宝马从斜道里冲将来,正抵住杨志的小推车。
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檐下巷内去躲。
杨志看时,只见都乱撺,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
杨志道:“好作怪!这等一片锦城池,却那得大虫来?”
当下立住脚看时,只见从宝马跳下黑凛凛一条光头大汉,吃得半醉,三步并两步撞将过来。却见他袒胸露乳,露出一身横练黑肉,刺了遍体花绣,却似泔水缸上聚起绿蝇,黑水潭里浮着青沫。由你是谁,都惊与他。
杨志不识,此人便是东京有名的破落户泼皮,叫做没毛大虫刘二,专在街上撒泼,撞闹,放贷,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京城人见那厮的宝马来都躲了。却说刘二抢到杨志面前,呛声道:“汉子,你这破推车凭什么阻我去路?”
杨志道:“此乃人力车道,按大宋交规,原非你宝马之机动马道。”
刘二喝道:“甚么鸟交规!我马走何处,何处便是机动马道!你却是何方撮鸟,敢挡我宝马去路?”
杨志嘴上辩道:“洒家行的是人力车道,哪有阻你。”心里早疑忌,道:"此人不三不四,莫不要打洒家?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俺且装不会拳脚,教那厮看洒家手段!"
刘二欺上前来:“你可知我刘二名头?”
杨志闻得他身上酒气冲天,掩鼻道:“俺想起来,数年前在快手视频见过,你名唤‘没毛大虫’刺得一身好花绣。”
刘二道:“俺正是大名鼎鼎的刘二,因头光光、爱赤膊,东京人夸‘没毛大虫’,使得一手好泰拳,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
杨志道:“禁城之内,当知打人犯法。”
刘二喝道:“久未演拳,手脚皆痒,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再说道理!”
杨志叫道:“街坊邻舍都是证见!杨志推车,自走自道,这个泼皮无故撒泼,又把俺打!”
街坊人都怕这刘二,谁敢向前来劝。
刘二喝道:“你说我打你,便打杀,直甚么!”
口里说,一面挥起右手,一拳打来。
两个就在路边放对,一来一往,一上一下。番番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
直斗到二三十合,不分胜败。
众人喝采。
刘二见占不到便宜,兀地跳出圈子外来,向宝马跑去,又喝一声:“喝甚么鸟采?等会一并打杀!”
杨志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刘二竟从马背行囊内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快刀来。
杨志道:“你用拳便罢!不曾说用刀?”
刘二道:“打人用拳,杀人用刀!”
杨志道:“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仇,我走阳关道,你走独木桥,没来由杀我做甚。”
刘二持刀而上,直取杨志:“你好男子,吃我一刀!”手中快刀如泼风也似来。
杨志身上早着,吃痛,大怒,把刘二推了一交。
刘二酒后力软,快刀竟脱手而出。杨志大喜,立刻夺过。
刘二爬将起来,钻入杨志怀里便要夺刀。
杨志攥着刀,一时性起,望刘二肚子上上搠个正着,刘二倒地,痛不可当,见势不妙,起身后拔腿就向宝马逃去。杨志怕他又从马上取出兵刃来,急忙赶入去,向刘二颈背上又连劈了两三刀,正追赶间,只见刘二肚破肠出,血流满地,倒在地上。
眼见刘二将死,杨志叫道:“洒家杀死这个泼皮,怎肯连累你们。泼皮既已死了,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里出首!”
坊隅众人慌忙拢来,随同杨志,径往开封府出首。
府尹恰在衙内,杨志便把缘由说了,众人亦替杨志告诉分诉了一回。
府尹听罢,当庭发落:“既是自行前来出首,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监押看守所听审。”
话说看守所里众多押牢、禁子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刘二,都可怜他是个好男子,不来问他取钱,又上来与他搭话,问长问短。
杨志将来龙去脉言罢,又问其中一白发老者:“老丈,洒家略知刑律,《大宋刑律》第20条有云:
为使本人或他人合法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责。
按此规定,俺可无罪否?”
那老者觑他是个好汉,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便笑着答道:“好汉说得不差,但你有所不知,依本朝律法,这正当防卫需有5个要件:
- 不法侵害需为真实;
- 不法侵害正在进行;
3、防卫需得针对不法侵害人本人;
4、 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
5、防卫人主观还要具有防卫意识,包括认识到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的防卫意识,还包括防卫人出于保护合法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的目的。
斗殴杀伤,误伤人命,便非正当防卫,正所谓‘斗殴无防卫’是也。”
杨志听他说得在理,对老者唱个大喏,拜了一拜,道:“老丈,俺听说有种无限防卫权,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不受限,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亦不负刑责。刘二行凶欲杀我,我夺刀杀之,貌似可依此条定性?”
老者冷笑一声,道:“好汉,刘二先用拳打你,你若对他退避三舍,他仍步步相逼倒还罢了,但你当即还手,引得刘二怒火攻心,返身拿刀,导致纠纷升级,开封府就能定你主观上有斗殴故意,你二人乃是互殴,不算正当防卫。”
杨志道:“这律法怎对无辜受害者要求如此严苛?莫非刘二持刀来砍时,洒家也只能躲,不能防卫?”
老者道:“防卫可以,但需正当其时。”
杨志奇道:“何谓正当其时?”
老者道:“以当今开封府对正当防卫的适用标准,这刘二持刀未砍时,你不能防卫,因为行凶杀人的不法侵害尚未开始;当刘二倒地,刀已脱手后,你不能防卫,因为行凶杀人的不法侵害已中止;当刘二逃走,你还是不能防卫,因为不法侵害已终结。”
杨志摊手,道:“刀枪无眼,这电光石火之间,岂容我细思慢想,这就难了。”
老者说道:“还有更难的,倘若防卫正在进行不法侵害,却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开封府仍要治你故意伤害之罪。”
杨志问:“请问老丈,何谓必要限度?”
“正所谓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刘二挥拳打你时,你不可挥拳防卫;刘二空手来夺刀时,你更不能以刀防卫;刘二只用刀砍你手脚,你不可用刀戳其要害,因为都超过必要限度;以今日之情形而论,若想算作正当防卫,只有刘二的刀来时,你空手入白刃,一招制敌,则刘二生死可以不论!”
杨志颓丧道:“以俺‘青面兽’杨志之身手,尚无法以空拳敌快刀,世间寻常凡夫俗子又有谁能做得到?若非今日刘二的刀意外脱手,中刀而死的人也难说不是洒家。这正当防卫认定条件如此严苛,岂非强人所难?”
老者捻了捻胡须,道:“这是本朝定下的律法,我等蝼蚁小民岂能评头论足。若是开封府对正当防卫标准掌握不严,俗话说,死者为大,这苦主家属若是不服判决,聚众闹事,岂不又是群体事件?有哪个府尹敢担责?不瞒你说,俺在此处做节级(相当于看守所所长)30余年,还未见有杀人者被认定正当防卫的。”
杨志听他亮了身份,忙长身再拜:“愿老节级救我!”
老节级颔首,说道:“刘二这泼皮无故持刀寻衅,却被反杀,乃是作死。好汉与民除害之时,老朽恰好路过,在旁见证,好生佩服,定要帮上一帮。”
他思忖再三,说道:“老朽猜测这刘二致命伤应在肚腹,你用刀捅他肚子,正是他在夺刀欲继续行凶,你二人又扭打在一起之时,而其后刘二逃跑,你虽再追砍数刀,以常理推断,可知并非致命伤,如此,勉强可算特殊的正当防卫。
但这些全是老朽凭空揣测,做不得准数,一切都需明早仵作验尸后,方知端详。”
听者叹服,都说老节级明律法、有见地,分析得是,又科敛些银两钱物,买了些酒食与杨志一同吃了,天明时分,众人才各自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