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生的奋斗方式有多少种?该文全景记录了受采访人从“前知名记者”到“现知名律师”的心路历程,讲述了转型时的彷徨与求索,展现了深入刑事辩护江湖的“因缘”与“笃定爱恋”。透过王律师所参与的每一个走进历史的法治案件,可以看到的不止有心法、技法,还有一名律师的责任与担当。
凌晨两点,王殿学在“拆书”。
这是王殿学自成为律师的一个习惯,把最新的法律书籍、司法解释拆开,录入电子书,存入 iPad,做上笔记,共享给团队。为此,他专门为团队成员购置了人手一个的最大容量的 iPad。
深夜与笔尖、书本独处,也是王殿学的习惯,从记者到律师的习惯。
6 年前,他是《南方都市报》的首席记者,在此之前,他还在《法制日报》《新京报》担任法治记者,发表过一系列影响重大的报道。
今年,备受关注的“张志超案”被写入十三届全国人大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而作为张志超的辩护律师,王殿学激动又平静。
激动是因为,他认为,“张志超案”写入“两高”,是中国法治进程的重要时刻,是习近平总书记“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义”的具体体现。
平静是因为,王殿学经办的案件被写入“两高”,在五年里,这已经是第六次了。除此还有:福建许金龙案、“跨 5000 公里伤人”被错抓的张嘉伟案、创下新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纪录的聂树斌案、内蒙古王力军玉米案。
吉林省公安厅超额扣押 2000 万十年国家赔偿案、丹东中院 19 年执行不了镇政府案、辽宁袁诚家财产返还案、举报大连王某某涉黑案件、闫某某涉嫌诈骗 3.6 亿元不起诉案、王某某涉嫌挪用 1 亿余元最高检改变管辖后不起诉案等等,也是王殿学代理的备受社会关注的案件。
他是怎么做到的?
换个赛道
“我想换个赛道,换个视角。”
王殿学用这句话,回答我心中最大的疑问:为什么作为首席记者的他,在 15 年成功的记者生涯后,要选择做律师?
但在逐步的交流中,我发现,原因并不是这么简单。
作为记者的王殿学,每一天都在竞争的压力中度过。他专门报道法治相关的时政新闻,每一篇文章的发出,都有十几篇同样选题的文章在同一天发出。谁写得更好?谁的角度更新颖?谁的影响力更大?
逐渐,王殿学摸索出了自己的方法:
把法律相关的政策、事件和最基层的百姓联系起来。宏观的法律背景与眼前的生活间的对比与联系,使王殿学的文章别具一格,发表了《东四八条文物拆迁系列报道》《中央政法委自我改革之路》《最高检、公安部在多地试点反酷刑》等经典法治新闻作品。
在这个过程中,王殿学一方面与最高层的立法、司法、执法机构接触,另一方面在探寻这些宏观的东西对普通人最真实的影响。
时代的一粒灰尘,压在普通人身上,也是一座大山。
作为一名记者,他的职业是“旁观”,用最真实的笔触去记录,力求事实的真相,通过记录去影响未来。
但是时间久了,还是希望能做些什么,为了法治,为了公平正义,也为了那些他采访过的普通人。
律师和记者不同,律师不再是旁观,律师可以置身其中,力求改变。我想,这才是王殿学选择成为律师的真正原因——改变我能改变的,投身于维护合法权益与公平正义。
2015 年,王殿学辞掉记者工作,正式转行律师。
寻找方向
我原本预想,作为知名记者,转行这件事,王殿学一定规划的很完善,一切水到渠成。
但其实,回想那段岁月,王殿学坦言:
“当时很纠结,思前想后,反复对比了半年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转型。 我主要纠结做律师后的生活、工作模式, 包括思考模式,都需要有重大的变化。短时间内,我能不能适应? 做律师的收入能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当时,我的敬畏心理还是比较重的。”
此时的他,没有目标,没有定位,也根本想不到仅仅几年后会代理这么多轰动全国的案子。
而京师向他伸来了橄榄枝,邀来王殿学担任京师的文化品牌总监,有底薪,带一个团队,做京师法治观察的微信公众号。
先从老本行“写作”做起,让他找到了安全感。也收获了品牌和案源。很快,机会叩响了命运的大门———商人牟洋的国家赔偿案找到了王殿学。
2004 年,警方在侦查一起偷税案件期间,扣押了商人牟洋的 2000 多万元资金。 后来,牟洋认为,警方多扣押的 2000 多万元应该返还给自己。不曾料到,他这一要,就要了十多年时间。
拿到这起案件后,嗅觉敏锐的王殿学意识到“案件有戏”,大胆地将这起案件接下来了。 第一次代理案件,第一次出庭,第一次辩护,第一次写律师函……太多的第一次,让王殿学正式步入了律师舞台。
最终,本案取得了好结果,警方将扣押的涉案 2000 多万元还给了牟洋, 并向其支付相应的利息损失 730 万元。这样的结果,不仅赢得了当事人的满意,而且也引起媒体的广泛关注。
可以说,这起案件为律师新手的王殿学打响了第一炮。随后,一些冤案、积案当事人通过各种渠道找上了王殿学。
写作是律师与记者最相似的地方。王殿学至今笔耕不辍,在各个平台发表自己对于案件的看法,也用文字推进刑事制度的发展。
写作为王殿学带来了品牌、案源以及文书写作的能力。写作虽然没有演讲的现场感,但文字的力量是最持久的,也是最经得起时间和专业的推敲的。
在品牌推广上,王殿学认为可以以案件为主进行写作,因为一个案件可以带来集中的专业体现和社会关注度,让读者感受到律师办案的方法。
随着品牌的建立,越来越多的案件找到王殿学,一开始也没有清晰规划,什么案件都接。直到一次会面,让王殿学终生难忘,也奠定了他的理想与方向。
一次会面
2015 年 5 月,一群远道而来的福建人来到了京师所,和王殿学等律师会面。他们就是当年引起极大社会反响的“福建许金龙案”四位当事人的亲属。
1993 年的一起冤案,使四位当事人被判处死刑和死缓。至此,四家人开始了长达 22 年的申诉生涯。
王殿学听家属讲了几个小时的申诉经历:
当事人的母亲在去世前,坚持到福建高院替儿子最后一次申诉,回家后不久去世;22 年为申诉积攒的火车票有五六百张;四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
“这一幕太震撼了,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这次会面,对王殿学的影响是终身的,参与法律援助,化解冤屈,为当事人争取无罪判决,成为了一项他长期为之坚持的事业。
在多方努力下,2015 年 12 月 16 日,福建省高院终于作出再审决定。
2016 年 2 月 4 日,福建高院开庭审理此案,认为原判认定许金龙等 4 人共同入室抢劫并将被害人杀害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宣告许金龙等四人无罪。
2016 年 12 月 2 日,另一起申诉多年的重大冤案——聂树斌案经最高法再审改判无罪后,王殿学接过聂案“最后一棒”,参与后期的国家赔偿。后来,该案获得了共计 268 万余元的赔偿金额,其中精神损害赔偿创造了历史新高。
王殿学开启了与众不同的执业生涯。他选择从案件的“尾声”——刑事申诉和国家赔偿做起。
从聂树斌案、张嘉伟案、王力军案,到最近轰动的“张志超案”,他想尽其所能,让这些支离破碎的家庭和满目疮痍的心灵,获取一些新生的希望。
2016 年,王殿学与刘志民律师办理张嘉伟案时,
在看守所外写法律文书
但是,这类案件往往错综复杂,历时数十年,经办人多,取证难度高,社会压力大,办理这类案件就像跑马拉松,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对律师的专业性要求极高。而刚从记者转型为律师的王殿学,如何解决专业的问题?
《新京报》前记者宋识径曾评价王殿学“他具备一个好记者应该具备的所有潜质:有专业背景,有广阔人脉,更重要的是勤奋的精神。”
“勤奋”,也是他在律师道路上的不二法门。为了成为一名能承接这些国家赔偿案件的专业律师,他做了很多简单、吃苦、有效的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几乎把北京市律师协会编的《最新律师业务操作指引》一书背下来。该书厚达 800 余页,虽然不至于全篇背诵,但是可以做到对每个部分都极为熟悉,应答如流。这让转行后的王殿学,迅速对律师整体业务有了全面细致的了解。
第二个动作,是开头提到的深夜“拆书”。每晚把法律书籍、解释、文章录入电子书,尤其是关于刑辩和国家赔偿的知识内容更是着重阅读、详细批注。这让他对于这一领域的专业更为精深。
第三个动作,是阅卷。阅卷是刑辩律师的基本功,但王殿学的刑辩更是有所不同。因为他所选择的疑难复杂刑事案件,案件动辄十年起,有时案卷数百卷。这样的阅卷,虽然极为耗时,但是一次性就可以把一个案件从一审、二审、再审再到末端的国家赔偿摸透,体会到几十年的法律条款、法律适用、审判程序、法治思想的变化,对专业的提升作用极大。
我曾想,王殿学律师一定有很多出众而有特色的专业精进方法。但结束采访后,我只看到了一句话:无他,惟手熟尔。
挺住,哥们儿
王殿学第一次见到张志超时,张志超已经 26 岁了,但是王殿学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还像个高中生,举手投足都很幼稚,完全不像 26 岁的人”。那个时候,张志超已经在监狱里服刑 10 年了。
王殿学见过很多冤案当事人,申诉的欲望都写在了脸上。但张志超脸上更多是失望与木讷。
张志超对王殿学说:“每次我要填各种表的时候,在身份信息都要填强奸犯,那种屈辱感是无法想像的。”
张志超案是王殿学与北京大禹律师事务所的李逊律师共同代理。2016 年,他俩去山西出差,一路聊起张志超案,“要不你也代理吧。”“好啊”,王殿学答得很痛快。
二人并没有为本案收取费用,李逊律师说“我之前的案子,没有这么惨的冤案。张志超是最可怜的。”
随着极度细致的阅卷,王殿学发现,太多的前后矛盾,太多的不符合常识。唯一指控张志超有罪的证据是有两个,一个是张志超自己有罪的供述,还有一个是有证人说在发现尸体的厕所的门口,曾看到过张志超。而张志超的供述明显随着勘查鉴定而变化,属于先证后供的刑讯逼供的规律。
王殿学团队使用证据智能系统对张志超案进行阅卷
另一个证据,同学说看到了张志超也有明显的矛盾,看到他的同学,说听到了持续两分钟的尖叫,但是在同一个楼里,其他同学没有一个人听到,而且从听到声音到跑出来时间大概就十几秒,在这个过程中完成强奸、杀人、藏尸、跑出去买锁、跑回来锁门是不可能的。
诸此类,事实、证据处处矛盾。
这完全是人为拼凑出来的冤假错案,王殿学得出结论。
但是在为翻案努力的过程中,却并非一帆风顺,屡屡碰壁后,王殿学与李逊晚上在街边吃烤串,喝啤酒,喝掉整整一箱。互相说着,挺住,哥们儿。
李逊、马玉萍(张志超之母)、王殿学和李蒙(从左到右) 供图丨李蒙
两位律师绝不退步,各出了数万元。请来了刑诉法学泰斗陈光中教授等许多法学界的重量级学者、法医司法鉴定专家、律师和媒体举办研讨会。请全国政协委员、法学教授侯欣一将问题转交最高法。四处奔波,花费了无数时间与人力。
在监狱里,张志超的母亲马玉萍去看他,张志超问,“妈,李律师、王律师这些帮我的人,你是怎么找到的?”“儿子,告诉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4 年多的努力,2019 年 12 月 5 日,再审开庭。出示了全部证据后,检察院建议“疑罪从无”,两位律师则坚持“绝对无罪”。
庭审结束后,一位法官对两位律师说,“下雪了啊,下雪了。”
2020 年 1 月 13 号,宣判日,又下了一场雪。法院宣判“无罪”。王殿学记得很清楚,张志超出来看了一眼天空,说“外面的天空,真大。”
张志超(中)与王殿学(左)、李逊(右)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
张志超已经平反,但是王殿学还是始终忘不了,开庭审理那天,本案受害人姐姐哭着说的那句话“我们可以认为张志超不是凶手,但是谁能帮我们找到真正凶手?”
王殿学始终在想。这个真凶到底是谁呢?他这 15 年是如何生活的呢?他是如何默默地看着张志超被冤、被判,又被改判无罪呢?
为此,他基于对本案的极致深入的了解,对真凶进行分析预测,供警方参考。(见文章《张志超案真凶很可能与柳编行业有关》《办案手记|张志超案找到真凶的可能有多大》)
倾尽自己
王殿学的律师之路与众不同。一般来讲,律师会先从一审做起、逐渐到二审、再审,而王殿学则从国家赔偿做起,向前倒退程序。
这样倒推式的逻辑,让他能够从全局上俯瞰整个案件,不但看到了不同时期、不同阶段司法机关的特点、思路和容易犯的错误,也能从中提炼出很多规律。
“很多案件都是逻辑和规律的问题,记者经历形成的见识,可以有效地利用逻辑,找到规律。”王殿学说。
比如从众多的国家赔偿案件当中,可以看到民营企业产权很容易被侵害,虽然现在刑事涉案财产的法规不是特别明确,但结合所有的刑事涉案财产法规,可以得出“嫌疑人亲属的与案件无关的财产或者合法财产不得查扣“的结论。那么这些结论,就可以进一步的运用在如今的案件辩护中。
采访结束后,王殿学补充了一段话:
“可能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大关系,但我想说,希望国家赔偿能够大幅度提高标准,每日 346.75 元的日平均工资标准,不足以弥补创伤、挽回家庭。”
这次采访,和王殿学律师约了很久,因为他正在为一起新的疑案——冷水江案的平反而奔走忙碌。
他知道,为这些案件和当事人维护权益,都是以年为计的拉锯战,但他愿意倾尽自己,投身其中。
相关参考:
1.《五年六入“两高”报告:王殿学律师办理了哪些大案要案?》——律媒桥
2.《改判无罪后的张志超和他失去的15年》——刘洋
3.《“投笔从辩”跨界飞扬 记京师律师事务所王殿学 》——王栐
4.《王殿学:从法治记者到专业律师的华丽转型》——李云虹
从首席记者到“张志超案”“聂树斌案”代理律师
作者:齐天宇来源:iCourt法秀

法律人生的奋斗方式有多少种?该文全景记录了受采访人从“前知名记者”到“现知名律师”的心路历程,讲述了转型时的彷徨与求索,展现了深入刑事辩护江湖的“因缘”与“笃定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