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近年来，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例及报道屡见不鲜。巴黎奥运会期间，美国发生的数起被认定为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例颇受关注，特别是Calista Liu多佐胺阳性案以及Aldrich Bailey Jr.的ostarine阳性案。而2024年3月发生的Jannik Sinner因其理疗师使用Trofodermin喷剂治疗割伤的手指后为Sinner提供按摩和理疗导致的氯司替勃阳性案备受争议。本文简要介绍三个透皮吸收案例，并基于相关案例对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问题进行简要评析。
一、透皮吸收污染导致兴奋剂违规案例的简要介绍
（一）国际举重联合会（IWF）诉Vicky Annett Schlittig案（CAS 2022/ADD/53）
德国举重运动员Vicky Annett Schlittig于2021年9月26日接受赛内兴奋剂检查，其结果呈去氢氯甲睾酮阳性。运动员主张有人蓄意通过皮肤接触，导致其透皮吸收了去氢氯甲睾酮。国际体育仲裁院（CAS）反兴奋剂仲裁庭独任仲裁员分析了双方提交的专家证人证言后认定，由于运动员样本中检测到微量的去氢氯甲睾酮，但缺少相关代谢物的痕迹，这说明在运动员在接受兴奋剂检查前几小时至几天的时间里透皮吸收了去氢氯甲睾酮。结合运动员在阳性检测结果之前以及阳性检测结果之后接受兴奋剂检查的阴性检测结果，以及在有关阳性检测结果前几天运动员多次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教练和辅助人员的接触的证言和证据，运动员有可能是无意间透皮吸收了去氢氯甲睾酮而非故意使用，因此运动员对兴奋剂违规无过错，对其不实施禁赛[1]。
（二）捷克自行车运动员Katerina Nash卡莫瑞林阳性案件
2023年3月2日，美国反兴奋剂机构（USADA）宣布，捷克自行车运动员Katerina Nash于2022年10月24日提供的赛外样本兴奋剂检测结果呈卡莫瑞林阳性。
在USADA对其案件进行调查期间，运动员向USADA提供了一种含有卡莫瑞林（一种食欲刺激剂）的液体宠物药物的处方。在她的宠物狗离世前几周，她每天给其宠物狗口服这种药物，以保持其体重。由于喂食口服宠物药物较为困难，运动员经常会通过她的手接触到该液体药物，而药瓶并没有警告使用者药物存在透皮吸收的风险。USADA与实验室专家一起，使用含有卡莫瑞林的相同药物进行了一项透皮吸收研究，该研究证实了直接接触该宠物药物会导致兴奋剂检测结果呈阳性。因此，USADA得出结论，运动员对于其样本兴奋剂检测呈卡莫瑞林阳性不存在过错或疏忽，运动员未被禁赛[2]。
（三）Gabriel da Silva Santos诉国际游泳联合会（FINA）案（CAS 2019/A/6482）
巴西游泳运动员Gabriel da Silva Santos于2019年5月20日提供的赛外尿样呈氯司替勃阳性。运动员解释称，他在母亲家过夜为祖父庆祝生日时，与哥哥共用了布、毛巾、枕头、肥皂等物品，交叉感染导致氯司替勃进入他的体内。他哥哥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了一种含有氯司替勃的Novaderm牌药膏治疗他脸上和生殖器部位的皮肤病，运动员并不知道这一事实。双方当事人对氯司替勃如何进入运动员的体内没有任何争议，而且在上诉中也达成了一致。
在本案中，运动员并没有住在毛巾或枕头被污染的房子里，他只是到母亲家吃了一顿庆祝晚餐，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回自己家了。运动员不知道他的哥哥正在服用一种治疗皮肤病的非处方药。仲裁小组认为，本案的情况确实很特殊，但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这种情况下，运动员可以向仲裁小组证明其对兴奋剂违规不存在过错或疏忽[3]，因此运动员未被禁赛处罚。
二、透皮吸收污染导致兴奋剂违规案例的解析
（一）透皮吸收污染导致兴奋剂违规案件近年显著增加的原因
近年来，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兴奋剂违规的案件数量显著增加，其主要原因包括如下几个方面：
- 实验室检测能力的提高，导致实验室检测限越来越低
近年来，随着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认可的兴奋剂检测实验室检测能力和检测技术的不断提高，以及检测仪器在灵敏度和特异性方面取得的显著的进步，实验室能够检测到ng/mL级别甚至更低浓度的禁用物质，这导致越来越多的低浓度的禁用物质被检测出并被报告为阳性，例如氯司替勃、多佐胺等禁用物质在全球范围的阳性检测率上升。根据WADA公布的2020年至2022年的检测数据[4]，涉及氯司替勃的阳性检测数量由2020年的6例增加至2022年的25例，多佐胺的阳性检测数量由2020年的21例增加至2022年的43例；根据WADA的统计数据，涉及氯司替勃的阳性检测结果总数的一半以上发生在意大利，77%的氯司替勃的阳性案例中代谢物M1的浓度低于2纳克/毫升[5]。根据相关研究，在皮肤接触等人体接触导致吸收氯司替勃的案例中，尿液样本中的M1代谢物浓度会低于直接摄入氯司替勃的情形，一般浓度不超过1至5纳克/毫升，WADA认可的兴奋剂检测实验室所处理的阳性案例中，由于运动员间接暴露导致氯司替勃阳性案例的尿样中M1代谢物浓度全部低于1纳克/毫升。 - 含有氯司替勃、多佐胺等禁用物质的药膏和眼药水等可透皮吸收药物的广泛使用，导致运动员意外接触禁用物质并被检测出阳性的几率增加
含有醋酸氯司替勃的药膏例如Trofodermin的使用范围相当广泛，尤其是在意大利，该药膏可用于皮肤擦伤和糜烂、外伤和伤口，皮肤干燥、开裂或脱皮等，而且该药物在意大利等国家是非处方药，很容易买到，使用人群较多。另外，醋酸氯司替勃是一种亲脂性药物，其给药途径为直接将药物涂抹在皮肤上，它能缓慢穿过表皮和真皮层，一旦进入真皮下层，它基本上就会在这一层扩散，并长时间停留。因此，醋酸氯司替勃可直接作用于受伤部位，并迅速产生效果。这种给药途径还能使药物被内层的皮肤大量吸收，随后进入全身循环，在全身分布。最后，该药物经代谢后通过尿液排出体外，有研究表明，透皮使用醋酸氯司替勃后，即使只接触一次，尿液中也能检测到其代谢物。因此，运动员如果与在皮肤上使用该等药物的人或动物或者沾染了该药物的物品进行接触，该药物可通过透皮吸收进入运动员的体内从而导致阳性检测结果。此外，氯司替勃的阳性检测结果总数的一半以上发生在意大利，也与Trofodermin等含有醋酸氯司替勃的药膏在意大利的广泛使用有关。
因为含有禁用物质的可透皮吸收的药物的广泛使用，导致运动员意外接触该等禁用物质并被检测出阳性的几率增加，从而导致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显著增加。
（二）容易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
根据我们查询并整理的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例，容易出现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主要包括氯司替勃、多佐胺、卡莫瑞林、去氢氯甲睾酮、依诺波沙，其中，透皮吸收氯司替勃的案例最多，多佐胺次之。
（三）如何防止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的发生 - 应进一步提高检测技术，并结合对不同基质（例如毛发）的实验室检测，以对故意使用兴奋剂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和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进行区分
与故意使用兴奋剂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相比，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的浓度较低，为正确区分故意使用兴奋剂的代谢末期和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避免无辜的运动员被报告为阳性并被追究兴奋剂违规责任，建议反兴奋剂机构与实验室加强研究，进一步提高检测技术，并可结合对不同基质（如毛发）以及代谢物的浓度等区分禁用物质究竟是来源于故意使用还是透皮吸收污染。 - 设定氯司替勃等易发生透皮吸收污染的禁用物质的最低报告水平（决定限）
鉴于现有技术尚不足以区分故意使用兴奋剂与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阳性检测结果，且通常情况下，与故意使用相比，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阳性，禁用物质检出的浓度较低，建议可参考克伦特罗，对氯司替勃等易发生透皮吸收污染的禁用物质设定最低报告水平（决定限），对于低于一定浓度的物质，不再报告阳性。该方案也解决了即使都是WADA认可的实验室，但由于检测能力的不同，导致同一种禁用物质在不同实验室能够检测出的最低值不同，由此导致了对运动员的不公平。 - 在含有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的药物包装上标明其中含有禁用物质，且做出有关可透皮吸收的标识以及提示透皮吸收污染的风险
为避免运动员因意外透皮吸收禁用物质导致兴奋剂违规，国家应出台相关的规定，明确要求在含有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的药物包装上标明其中含有禁用物质，且在药物说明中提示存在药物透皮吸收或其他暴露途径受到禁用物质污染的风险。 - 加强对运动员、辅助人员等的反兴奋剂教育，避免使用/接触含有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的药物
反兴奋剂机构、单项运动协会、运动员管理单位等应加强对运动员、辅助人员有关透皮吸收污染可能导致兴奋剂违规的风险的教育，特别是运动员辅助人员应当尽量避免使用或接触含有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的药物，如果其使用了该等药物，则应当尽量避免与运动员直接或间接接触。对于因运动员辅助人员使用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导致运动员阳性的案件非常有代表性的就是Jannik Sinner一案，目前该案仍在CAS上诉审理阶段，可以重点关注。此外，应要求运动员了解其日常接触的亲属、教练员、队医、队友、宠物等接受药物治疗的情况，如果上述人员正在使用含有可透皮吸收禁用物质的药物，应避免与其进行接触，亦应当避免接触其使用过的物品，特别是床上用品、毛巾、肥皂等日常用品，也应当避免与使用过此类药物的宠物接触。
针对运动员特别是单飞运动员，由于其可能长期在境外训练，环境陌生，且存在一定的语言障碍及有可能无法及时联系队医等专业人员，建议就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透皮吸收的途径及相关案例等有针对性地对其进行教育，提高运动员的警惕性，避免或减少此类违规的发生。
（四）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的举证问题
在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中，运动员对禁用物质的来源以及是否无过错、无疏忽承担举证责任，即运动员需证明透皮吸收污染的途径，阳性检测结果很可能是因为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且其在极其谨慎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合理地知道或怀疑禁用物质可能通过该种透皮吸收的方式进入到体内，以证明其无过错、无疏忽，方可免予禁赛。为此，运动员需要通过提交证人证言、药物购买凭证、药物含有可透皮吸收的禁用物质、科学文献、专家报告等来证明禁用物质的来源及其对违规行为无过错、无疏忽。在此类因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中，运动员为证明自己无过错、无疏忽，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去确定禁用物质的来源，以完成自己的举证责任，否则，运动员将会面临禁赛处罚，这难免会导致无辜的运动员因经济困难等原因无法完成举证责任而被禁赛。另一方面，因此类案件的证明标准为盖然性权衡，仲裁员在做出认定时仍存在很强的主观性，时常会出现相似案件做出截然不同的裁决结果的情况。为了避免上述情况的发生，还是应当以预防为主。
（五）WADA对于因透皮吸收污染导致的兴奋剂违规案件的认识
2020年，WADA在其官网上发布了《在体育运动中检测氯司替勃：意外兴奋剂违规？》，该文章指出，“近年来，随着反兴奋剂实验室检测能力的提高，全世界氯司替勃的检测率适度上升，特别是在意大利，含有醋酸氯司替勃和新米明的乳膏的使用范围相当广泛。……尽管氯司替勃在所有给药途径中均被禁用，但本研究的目的是调查在不同个体中出于治疗目的施用醋酸氯司替勃后意外接触该物质后尿液中氯司替勃代谢物的存在情况。”[6]，这表明WADA已经开始关注氯司替勃透皮吸收污染案件的研究。
德国公共广播联盟ARD在东京奥运会开幕前夕播放了关于透皮吸收导致兴奋剂违规的纪录片。针对该纪录片，WADA于当日发表了声明指出“这种可能性在反兴奋剂界是众所周知的。根据历史上出现过的少数此类情况，这种可能性被认为是非常罕见的，而且从科学上讲，这种可能性仅限于极少数可通过皮肤吸收进入人体的禁用物质（例如氯司替勃）。……WADA不断根据科学证据调整其检测方法和程序，包括调整某些物质的决定限值，该机构最近就肉类和利尿剂潜在污染案件采取的措施就证明了这一点。……运动员被检测出阳性检测结果并不意味着他们构成兴奋剂违规或将被禁赛，因为在几乎所有被指控的破坏或污染案件中，运动员都被免除了责任。……运动员可以继续相信，这个旨在保护他们的体系是在全世界所有反兴奋剂利益相关方的参与下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它将继续包括多重保障措施，并将随着科学的进步而进一步调整。”[7]这透露出WADA将会不断根据科学证据调整其检测方法和程序，包括调整某些物质的决定限值，并将继续采取多重保障措施，以保护运动员的合法权益。
WADA也成立了非故意使用兴奋剂特别工作小组，并于2024年11月20日更新了该特别工作小组的工作进展，包括“非故意使用兴奋剂研究项目”的准备工作，并表示工作小组将于2025年向反兴奋剂相关领域专家及其他相关团体征求意见，以努力促进对于非故意使用兴奋剂概念的认识和理解。同时，据报道，WADA在修订2027年版《世界反兴奋剂条例》时会综合考虑受污染产品以及其他意外摄入禁用物质的情况。期待WADA非故意使用兴奋剂特别工作小组能够提供有效的方案，以有效打击故意使用兴奋剂的行为并保护无辜运动员的合法权益，同时我们也将会持续关注WADA以及特别工作小组在该方面的工作进展。
注释
[1] https://jurisprudence.tas-cas.org/Shared%20Documents/ADD%2053.pdf
[2]https://edition.cnn.com/2023/03/03/sport/katerina-nash-cycling-drug-test-spt-intl/index.html
[3]https://jurisprudence.tas-cas.org/Shared%20Documents/6482.pdf
[4] WADA 2022年兴奋剂检测数据:
https://www.wada-ama.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4/2022anti-dopingtestingfiguresen.pdf
WADA 2021年兴奋剂检测数据:
https://www.wada-ama.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2/2021anti-dopingtestingfiguresenv2.pdf
WADA 2020年兴奋剂检测数据:
https://www.wada-ama.org/sites/default/files/2024-02/2020anti-dopingtestingfiguresenv2.pdf
[5] Clostebol and sport: about controversies involving contamination vs. doping offence, Pascal Kintz, Laurie Gheddar, Simona Pichini, Mario Plebani, Alberto Salomone
https://www.degruyter.com/document/doi/10.1515/cclm-2024-1165/html
[6] https://www.wada-ama.org/en/resources/scientific-research/detection-clostebol-sports-accidental-doping
[7] https://www.wada-ama.org/en/news/wada-statement-german-broadcaster-ard-document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