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中国，还是中国——BIS1017新规之所思

前言
Preface -
前几天，笔者在同学组的一个科技投资群里分享了一位署名为“莱迪娜的风声”的作者关于中国工业软件的看法。大体是作者以其亲身经历，认为开源软件与工业软件存在巨大差异，工作软件需要长期、持续的基础科学的支持与投入，朝夕间完成国产替代存在较大难度。引出此话题后，群内一个同学感慨：“连那么积极的茹律师都开始悲观了啊。”其实笔者并没有悲观，就像群里另一位同学的留言一样，“勇于面对现实可能才是真正的乐观主义”，深以为然。
一、复杂全球政经关系背景下，每一个人
需要直面的是，目前国内投资、出口和消费的几项指标确实存在一定问题。虽然，近年来逆全球化成为一个至少已经存在于口头的小趋势，但国与国之间业已形成的紧密又复杂的经济、贸易联系，却绝非几个政客的口号就可以改变。作为深度参与全球供应链的全球外贸第一大国，复杂的国际政治经济形势，亦必然会影响到国内经济表现，我们需要有更理性的思维去看待目前暂时的困境。
笔者因为业务的关系，与国内较多的芯片与先进制造领域的创始人或国内特定细分市场参与全球业务的上市公司负责人有直接对话的机会。最近一年多以来，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中美关系，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科技领域的出口管制与贸易制裁与贸易领域的关税与供应链再平衡。
去年10月7日，BIS（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发布了针对中国先进计算、超级计算机、半导体制造设备等领域的新规；2023年10月17日，BIS又发布了针对先进计算、超级计算机及半导体制造设备领域的补充性规定，将此轮科技领域的制裁推至一个新的高点。“得益于”多轮的新规及各媒体、自媒体的科普，基本上国内从事上述行业的商业主体、科研机构等对美国出口管制与贸易制裁领域的基础性规则已有初步了解，故本文将不再将重点放在普法层面，而将重点通过BIS10月17日发布的答公众意见的分析，来阐述笔者的相关论点。
二、“基础理性”回归，即使是暂时的
区别于2022年10月7日的突然袭击，2023年的新规的出台时间和内容未出乎公众的意料。自2023年7月，三大芯片产业巨头拜访白宫起始，几个标志性事件正在说明，美国针对中国的“科技战”已逐渐回归至“基础理性”：
2023年8月9日，美国总统拜登签署行政令设立对外投资审查机制（反向CFIUS规则），限制美国主体投资中国半导体和微电子、量子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等领域，但相关限制并未如原始预测般，对全行业实施限制，或针对上述领域作完全禁止型规定；
2023年8月，中国某通信终端公司推出新款手机，此新款手机并未公开发布便直接销售，且其SoC并未列明详细参数；
2023年9月，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发布了一份新闻稿，宣布10名共和党众议员联名致信BIS负责人、副部长艾伦·埃斯特维斯（Alan Estevez），要求对华为、中芯国际等中国公司实施更严厉的全面制裁；但截至今日（2023年11月30日），BIS并未直接反馈相关意见；
2023年10月17日，BIS出台AC/S IFR（《实施额外的出口管制：特定先进计算物项；超级计算机和半导体最终用途；更新和更正临时最终规则》）和SME IFR（《对半导体制造物项的出口管制临时最终规则》），针对先进计算、人工智能及半导体制造设备等领域做了进一步的规定，新规加大了中国实体及其海外实体获取相应物项的能力，但并未将制裁范围扩大至更广行业领域。
三、预测与实证：可预测的行为对中国商业主体行为的重要意义
笔者在2023年5月18日发表了一篇名为《“小院高墙”里的大国博弈——由沙利文演讲简析美国对华产业管制趋势》（以下简称“趋势简析”）的文章，文章当时针对美国下一步的出口管制与贸易制裁趋势做了数个判断，笔者亦将基于趋势简析中的相关内容，以及基于目前大国关系的基本走向，结合BIS此次发布的AC/S IFR中答公众意见，整体分析在出口管制领域，是否进入到一种基本可预测的领域，以及，基于其可预测性，为中国商业主体行为提供相应的价值建议。
1、美国出口管制政策的基本趋势
趋势分析观点：“美国技术领先、中国尚未安全实现自给的产业，如半导体设备、材料等核心领域，会继续细化各类限制措施，堵塞所有可能的漏洞，即，用‘小院高墙’扼杀中国相关产业于摇篮。”
BIS1017新规：
（1）BIS在10月17日发布的“Commerce Strengthens Restrictions on Advanced Computing Semiconductors,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Equipment, and Supercomputing Items to Countries of Concern”中提到：“今天的规则加强了2022年10月7日的控制，以限制中国购买和制造某些重要高端芯片的能力。这些更新是必要的，可填补相关漏洞”。
（2） BIS在AC/S IFR发布的答公众意见中2和3中指出，公众已经认识到过于宽泛的制裁伤害了美国经济，及影响全球半导体供应链，而BIS亦认识到过于宽泛的限制会导致美国的商业实体在全球竞争中面临不公平的竞争环境（正面呼应三大巨头入白宫时的呼吁），而BIS同时表示其将同意会更愿意倾听产业界的意见。
2、关于中美贸易的基本面
趋势分析观点：“美国某博主曾经试图挑战‘零中国产品’生存，结果不到一周便告失败。中国产品提供了价格与品质的最佳解决方案，这些优势绝非朝夕可破，而这也是欧美至今无法选择彻底脱钩断链的根因之一。”
BIS1017新规：BIS在AC/S IFR发布的答公众意见中8和9中指出：“美国政府正在与中国政府加强多领域的沟通，以降低双方的紧张关系，同时，BIS充分认知到与中国持续保持贸易关系的重要性”。
3、小院高墙：核心领域的持续施压
趋势分析观点：“基于美国人逻辑，回到笔者对美国对华供应链战略的预测中，半导体产业因其行业属性（know how或者proprietary information为主，掌握于少数核心国家和地区产业方手中）和行业特点，是美国核心优势领域。中国一旦在此领域获得持续演进迭代之机会，势必会严重削弱美国核心竞争力，从而对其所谓国家安全产生严重影响，也必然将是‘小院高墙’的重点领域，无论材料、先进的EDA软件、制造、测试设备等领域，势必会继续承压，甚至如果美方判断中国有能力利用传统制程设备及与之相应的材料等物项，发展先进制程半导体，则管控的范围可能会扩大。”
BIS1017新规：2023年8月某中国品牌发布的通讯终端设备，被部分机构解读为中国自制SoC[1]，被视为是中方利用现有的半导体制造设备，通过某种工艺所实现。BIS在SME IFR中，将DUV光刻机的限制进一步扩大，如针对波长193nm、分辨率小于45nm的DUV设备修改了最低比例规则（0%最低比例门槛，此前为25%），要求相关设备只要包含受控物项超过0%，即受EAR（美国出口管制条例）管制。作为制造芯片的最核心设备，对DUV的进一步限制，显示了美国在半导体制造设备这一中国薄弱领域继续发力的决心，需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4、传统行业（包括半导体领域未被管制的更成熟工艺）：谨慎乐观的可持续性
趋势分析观点：“中国绝大多数传统制造业之产品或技术，大多为美国所主动淘汰。相关产业涉及的研发、供应链等基本可实现去美国化，即，此类产业即便完全脱离美国供应链体系，依然可有效运转，或落于外国可及产品的区间。上述产业的中方运营者，可保持谨慎乐观。”
BIS1017新规：BIS在AC/S IFR发布的答公众意见17中指出：“BIS无意影响中国半导体传统工艺制程领域，虽然注意到这种管制策略可能产生外溢效应，但这并不是BIS的授权范围。”相信BIS的上述表态可再一次为国内从业者带来信心，在此领域，企业应重点考虑如何全力开拓市场，降低成本，增加产品竞争优势。
四、平常心、相信国家
法律的灵魂有诸多解释，但理性、稳定性和可预测性不可或缺。近年来，在大国竞争中逐渐丧失绝对优势的美国政府，发布了针对中国的这一系列贸易和科技领域的不合理政策，同时，利用其自身积累的盟友优势，将对中国的合围扩大至经济、科技之外的诸多领域，客观上对我国产生一定影响。美国等国系列的不公平、不合理的政策，不仅伤害他国利益，亦对其立国之本的法治等基础价值原则，构成负面影响与冲击。
值得关注的是，自2022年中美两国元首实现各自任内首次线下会晤后，虽然出现些许波折，但双方关系已整体趋稳。从更高层级的官员互访，到更具实质性的各种预测范围内的政策，无不体现出在目前异常复杂的全球形势下，大国管控分歧的决心与意志，而这种决心与意志，对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事实体或个人，极为关键。
笔者前不久和一位归国创业的芯片行业创始人聊天时，对方提到其虽然从事半导体行业，但因为属于传统制程，所以不在管制的重点清单中，其出入美国国境亦未受任何影响，亦未后接受美国政府与机构的询问等经历。这位创始人的经历是一面镜子，相信可为我们从业者提供一定参考。
后记：下一个中国，还是中国
笔者父母于建国后三年特殊时期左近出生，对粮食有着极为深刻的感情，这也是多年来，即使笔者生活的年代不可能再缺乏食物，但依然保持餐餐光盘的原因。相比那时中国人的梦想，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中国人现在取得的成就，即使中国人自己，都是无法想象的。
笔者多年前校园招聘加入一家通信设备公司，工作第一天领导跟我聊天，说起自己的一段经历。那是在21世纪初期，美国互联网经济泡沫破裂，外溢效应导致公司经营出现短期困难。持续几年的时间，几乎全员都未加薪，配股等也都冻结。那段特殊困难的时期，一些人员离开，但依然有部分抱有强烈信念的人员坚守公司，在海外筚路蓝缕，维系公司发展的一丝丝火种。终于，在渡过困难时期后，领导得到公司补偿性配股，这些配股的收益，是其彼时年收入的几十倍都不止。
正如这家公司，国家也是一个公民集合体。经历短暂的困难，有人想离开，是再正常不过。但笔者更相信，会有更多人留下来，像笔者的那位领导，继续艰苦奋斗，等待下一个增长周期的开启。
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
[1]https://www.techinsights.com/blog/techinsights-finds-smic-7nm-n2-huawei-mate-60-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