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颂》里的孝道与金融安排

【壹】
《欢乐颂》其实一点都不欢乐。
起码里面的凤凰女樊胜美一点都不欢乐。
樊胜美有一个不省心的哥哥。好逸恶劳不说，还到处惹事儿，每次都要樊胜美擦屁股。
樊胜美还有一家子熊孩子熊父母熊爷奶。特别是樊胜美她妈，真她妈的…
樊胜美的父母严重重男轻女。樊胜美就像是买酱油送的，爹不疼娘不爱。
樊胜美孤身闯荡上海滩，不断寄钱回家贴补父母。可她父母却把钱都给了她哥哥，还用她的钱给她哥买房子。
工作十年，樊胜美啥也没存下，除了一大堆貌似光鲜亮丽有助于虚荣求爱的衣服鞋子包包。
她心里有一个缺爱的大窟窿，不断自己填，然后在虚荣的路上越走越远。
一开始的樊胜美是这样的，光鲜亮丽风情万种：
后来，生活的伤疤一层层揭开。
她妈为了在她身上抠钱给那个败家哥哥，叫她搬去不用钱的公司宿舍住。让人鼻子一酸…
她妈知道樊胜美心软耳根子软，为了把她逼急给钱就咋咋呼呼的说那帮人打人什么的，旁边那追债的其实啥也没干。黑社会被冤枉的不要不要的。
纵然父母把她当牙膏一样压榨，纵然她再无力、再手足无措，还是想尽办法，还是强撑着说“我知道，你们放心，有我呢”！
爸妈逃债来上海火车站给了她重重一击。这时的樊胜美在大庭广众慌张痛哭，害怕，心急，无助…
虽然她的父母是“吸血鬼”，但樊胜美还是从心里爱着他们。找到父母，她如释重负，还给妈妈哈手取暖…
不管是多么深的无底洞，都想尽办法填。
我想，这是真爱吧。
或者，这是“孝”。
【贰】
什么是“孝”？
简单来说，就是子女要对父母好。
不仅是法律规定的最低赡养义务那种。那只是最低要求。
父母含辛茹苦将子女养大，晚年理应获得子女的回报。
简称“养儿防老”。
陈志武教授在《对儒家文化与儒家"孝道"的反思》一文中认为：
在没有市场提供的各类保险、借贷、股票、投资基金、养老基金等金融品种的前提下，成家生儿育女，而且最好是生儿子，就成了规避未来物质风险和精神风险的具体手段，即所谓“养子防老”。生儿女既是父母对未来的投资，又是为未来买的保险，儿女是人格化了的金融品种。父母也许爱子，也许不爱，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儿女长大后要“孝”，这是保证父母投资有所回报的关键。“养子防老”是保险和投资的概念，而“孝”则是儿女履行隐形“契约”的概念。以“孝”和“义务”为核心的儒家文化是孔孟为了降低这些隐形利益交易的不确定性、增加交易安全而设计的。
家庭有两个主要功能，一个是经济互助，一个是社会功能即精神互助。其经济功能包括两方面，第一，在家庭内部存在各种隐性金融契约关系，父母在后代身上有投资，所以后代有隐性“回报”责任；兄弟姐妹之间则你欠我的、我欠他的等等；这个家欠同族上另一家的，等等，相互间存在许多说不清、也说不完的隐性债务、保险责任。第二，因血缘关系，“家”能大大减少各成员间利益交换的执行风险，减少交易成本。
分析到位。
大部分家庭确实是个体的港湾。曲筱筱、关雎儿、邱莹莹的父母就对子女关爱备至。
“养儿防老”最大的受益人其实不是父母，而是子女。为了防老，父母会提供高质量的育儿。（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基于血缘的爱。）
只可惜，在樊胜美这里，一切都变了样。
【叁】
樊胜美爸爸中风倒下，家里所有矛盾集中爆发。樊胜美在医院哭到虚脱，担心内疚纠结，自尊虚荣撕裂。关键还是缺钱。但樊胜美之前所有的钱都已被身后的无底洞家庭掏空，所有狐朋狗前男友们都不愿借钱给她。不借钱给她，其实是对的。无原则的爱，往往是伤害。樊胜美的铁杆追求者王柏川，听说她父亲病重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请安迪她们不要借钱给樊胜美。
理由是：如果把钱借给樊胜美，这笔医药费负担最后又得落到樊胜美头上，这又是个无底洞；父亲生病的负担，不能只让她一个人承担，要全家人一起担；她爸妈、她哥都各有一套房子，而且其中很多钱还是樊胜美出的，完全可以卖掉其中一套来治病。应该说，王柏川是清醒的，同时也是真心为樊胜美考虑的。只不过，不动产变现需要时间，而樊胜美父亲的手术费马上就要交。怎么办？当家庭的互助关系不能解决困局、甚至是拖累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借助陌生人社会的现代金融安排。这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借款。有人说，这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要借钱？错了，此借钱与彼借钱是有本质区别的。直接借钱是信用贷款，有资产担保的是抵押贷款。
我们来看看高智商高情商（但被网友说长相猥琐）的魏大叔是如何处理的：他把王柏川的提议做了一点改动，当着樊胜美母亲的面答应借钱，但需要有房子作为抵押，还要亲兄弟明算账计息；转身樊胜美母亲不在场的情况下，又跟樊胜美说不急着还钱、也不计息。这样一来手术费有了，樊胜美暂时摆脱了无底洞，同时也照顾到了朋友情分。关雎尔头脑还算冷静，打电话第一个就问有没有医保。但其实除了公家医保，还有另外一种金融安排：商业保险。明明一年几千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却用了全家人的积蓄——房子来解决。保险是现代金融解决风险的工具，是未雨绸缪是雪中送炭。但也有可能，穷到连保险费都付不起。那就只能依靠家庭伦常互助了。因此，金融是对亲情与孝道的一种补充或替换。
【肆】
樊胜美之所以在职场挣扎这么多年，还不能出人头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
在资产管理上，她严重缺乏抗风险能力。
她决不能在职场上犯错，只要一犯错就有可能降薪资甚至丢饭碗，那么她背后的一大家子就完了。而正是因为她不能犯错，所以她的所有职业生涯决策都会趋于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做事就不会出错，但不出错也就意味着永远原地踏步。
有她自己的哭诉为证：
樊胜美抗风险能力差，不是因为个人能力差、智商情商不够，而是在整个金融安排上人格与财产无法独立。
按照梁漱溟先生的说法：
（儒家伦理）就是把社会中的人各就其关系，排定其彼此名分地位，而指明相互间应有之情与义，要他们时时顾名思义。
伦理关系即表示一种义务关系，一个人似不为自己而存在，乃仿佛互为他人而存在者。
这里面“个体”是没有地位的。
陈志武教授认为儒家文化的孝道是用限制个人权利，来换取家庭安全；用现代金融代替伦常孝道，可以获得个体解放：
儒家文化的核心是按照天然的长幼以及男女将每个人编入一个等级组织中，然后，根据出生位置给他课以一辈子不变的责任与义务；不管是成年之前，还是之后，甚至儿女、弟弟都六七十岁了，每个人在这个层次秩序中的地位不变，永远是在长者说话时幼者只有听话的分，只能低一等或几等，永远没有自我。
人出生之前是无法选择家庭和出生顺序的，所以，以长幼定名分、责任所实现的利益交易是非自愿的交易。而强制性的交易有悖于个人权利。
近年来很多情感咨询专家也说“孝道不仅是对子女的尊严的贬低，更是对父母之爱的污辱。孝道是对子女与父母之间最本真的爱的扭曲。任何爱父母，爱子女的人都应当否认孝道”、“指望孩子养老的人，本身就是个依赖别人，不思进取的人”。
辩证同意。
【伍】
也有不少学者为“孝”辩护。
经济学家张五常在长文《张五常：落实这十一项建议，经济形势必好！》里说：
中国的孝道文化可见于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我的阐释，是论孝可以减低社会的交易费用，所以历久犹新。
我最担心的，是连文化大革命也革不掉的中国孝道文化，有朝一日会灰飞烟灭，被从西方引进的社保不革而掉！社会的交易费用因而提升，天伦之乐变为陈迹。这是严重问题。文化这回事，不可以招之即来，如果中国的孝道因为引进西方的社保而消失——持续下去一定会消失——在今天的世界，会一去不返。那是谁的责任？我在这里勒碑志之！
父母投入资源抚养子女，期望在未来得到回报，这其实是一种自发的家庭资产优化配置。“养儿防老”投资于遥远的未来，期望未来得到回报，这明明是一种积极进取的投资理念。虽然这个理念不是基于合约、法律安排，而是基于道德文化传承。
越富的社会，养儿防老的人越少，同样，生育率也就越低，这是一种投资替代关系。尤其对于穷人来说，靠投资养老目前还是奢望。
不同的经济发展阶段、不同的家庭经济情况，可能需要不同的金融安排。
至穷需用孝，小富则理财。
孝道最大的坏处是没有明账，黏黏糊糊，有时就是无底洞。
孝道最大的好处也是没有明账，黏黏糊糊，金钱之外还有大量的亲情温润。
相形之下，金融安排不会有很多感情坑，清晰明了，但少了很多温情。
人活着，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不是么？
问：孝道与金融安排，你要哪样？
答：我可以两个都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