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打着专业旗号“一本正经式的撒谎造谣”——新型网络谣言与法律规制

郭德纲、于谦两位老师有一段经典的相声段子，说：“火焰山是因为太上老君炼丹炉里面掉下来一块砖把山点着了，太上老君又给了铁扇公主一片芭蕉叶可以把火焰山上的火熄灭，这样老百姓就要向铁扇公主虔诚供奉，而牛魔王常年不回家，他和铁扇公主的儿子红孩儿却会三昧真火，这个本领牛魔王可是没有的”，说到这里郭德纲对着于谦说：“你把这几件事放在一块儿琢磨琢磨”，于谦老师愣神了一下，然后两个手一拍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观众放声大笑。
这个段子就是典型的讽刺牵强附会，搜罗各种素材让人们去联想太上老君和铁扇公主之间的关系，你还别觉得这是单纯的笑话，真正的讽刺意义在于在网络世界中，还真的有不少人就是这么把看似不相干的材料拼凑在一起，通过给人强烈的暗示来带节奏的，即所谓“一本正经式的撒谎造谣”。
在相声里面讲讲太上老君和铁扇公主无伤大雅，但在现实世界当中，如果把这种方式套用到一些有知名度、有热度的人和事就没那么好笑了，甚至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从新闻学的角度来讲，哪怕素材都是真实的，但是如果经过了筛选和加工，也依然可以呈现出一个不真实的结果。互联网自媒体兴起之后，我们的舆论环境有了极大的变化，这其中最大的改变反映在媒体的从业人群开始急速扩张。以前传统媒体从业者被人们叫做“无冕之王”，他们掌握着发声的渠道，但同时国家也对他们有严格的准入门槛，包括媒体机构以及从业者都需要取得合法的资质。但互联网普及以后，网络自媒体加入媒体大军，每个人理论上都是一个媒体人，在这个过程当中很难确保所有自媒体都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严谨态度。特别是在有商业利益驱动的情况下，就不乏有一些自媒体，为了流量和眼球开始标题党、带节奏、一本正经式撒谎，甚至攻击、造谣、诋毁。
而且随着自媒体内容风格花样翻新，我们注意到一个新情况，部分自媒体开始以专家或者专业人士的身份，并且试图将内容包装成专业内容进行传播。这其中有一部分算是营销和包装手法，内容上总体没有偏离事实，可以接受；但也有一部分就只是披着专业外衣的谎言而已，他们会通常使用一些数据、一些专业术语以及我们普通用户不太熟悉的逻辑和理论。并且通过一些看似比较专业、严肃的手法呈现出来。给用户造成一种巨大的权威感和压迫感，让用户在似懂非懂又无法反驳的情况下，再以强烈的带节奏和精心的情景设计让用户接受某种谬误结论。
这种情况非常值得警惕，因为迷惑性很强，而且会引发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传播和转发，从而对被诋毁的对象造成无法估量却也无法外显的伤害。更进一步的，我们发现这种媒体内容往往是要针对一些热点事件、热点人物或者知名的机构等等，因为这些对象和素材具有足够的热度和流量，然后他们会利用部分观众的喜欢阴谋论、喜欢黑幕、喜欢花边新闻、喜欢窥私、仇富等等心理，罗织素材，借题发挥，最后让观众感觉到好像“自己本来就有所怀疑，果然没错吧，专家都这么说了”。
例如有个别“评测”类的媒体，打着评测的旗号，用所谓严谨的方法对一些产品进行测试，但这个过程可以有巨大的弹性空间，缺乏专业知识的用户根本识别不出来。行业里曾经出现过对比广告，把玫瑰花分别放在盛有矿泉水和纯净水的杯子里，一段时间后某个杯子的玫瑰花枯萎了，以此证明对应杯子里的水缺少营养元素，这种就属于打着专业旗号的误导，因为人体需要的营养元素跟玫瑰花不一样。
再比如长期以来很多网络上的声音都在讲日本车皮儿薄、不禁撞，还经常发一些日本品牌的汽车碰撞事故后变形严重的照片，说他们用的钢板太薄了，所以才出现这种情况。很多人对此都会信以为真并且自发的进行二次传播。但很显然，这个结论站不住脚，因为汽车的安全不是靠出现碰撞时本身不变形来保证的，恰恰相反，汽车的发动机舱和车轮要主动的进行一定的塌缩，通过吸收能量来确保驾驶舱人员的损害降到最低，如果车子在碰撞的时候不变形，那么变形的大概率就是驾驶员，这是初中物理就学过的知识，但是仍然有大量的用户被带节奏。特别是如果发这种照片或者是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又是打着专业的旗号，用一些所谓的专业术语来表达，那么被骗的人可能就更多了。
再比如现在有很多所谓的专家或者业内人士，对外标注的头衔只是说某某方面的专家顾问、在某个领域有多少年经验、操盘过多大的业务，但从来不提具体的工作单位和职务，然后就可以坐在镜头前以业内人知情人士的口吻侃侃而谈。尤其在提到一些知名的人物、事件、机构的时候，甚至感觉上他们就是那些事件的亲历者，或者跟那些名人之间有十分亲密的关系，在描述当中会加入大量的细节，表述方式上也往往是天马行空的上帝视角，将各种眼花缭乱的材料截取、切片、叠加组合在一起，并且一口咬定事情就是这样的，对于一些他们想引导的结论往往用“你懂的”、“懂的都懂”、“你细品”这种表达对用户进行强烈暗示。
还有一种类型是甚至主播都不出面，直接给数据、图表，然后配音，有模有样的进行分析，先预设出一个抓人眼球的前提和结论，然后去搜罗相关的素材拼凑在一起，用郭德纲在段子里面那种带节奏的方式，一点一点的把公众引入提前预设好的逻辑陷阱。这种套路可以指向明星原本没有的的私生活、指向企业本来没有的业务决策、指向行业没有的潜规则等等，通常所得出来的虚假结论往往要关联到评论对象的阴暗面和负面，这样才能够满足用户的猎奇心理，用户不但难以质疑，反而会觉得能够提出这样的观点的人深不可测，进一步加剧了对他们的偏听偏信和盲从。
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当中，那些被诋毁、中伤的对象事实上反而是舆论场上的弱势群体，从传播学的角度来讲，在现实生活中实力越强的一方，在舆论场上越弱势（参见：《弱传播》，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出版，邹振东，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在这种不对等的对抗当中，强势的一方往往既无法自证清白又很难断然的采取维权措施，因为他们要顾及公众对自己的评价（特斯拉等企业针对造谣自媒体起诉维权的行动，也被不少人指责为大公司欺压自媒体），这些自媒体也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有恃无恐。而且目前看来，法院对于这种案件的判断和判赔都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从以往的名誉权侵权判例来看，判赔金额整体上就是偏低的，那再加上像这种专业带节奏的方式，并没有明显的侮辱谩骂等等情节，很有可能法院会认为这也许是他们在表达的时候不够严谨、数据不够详实，却还没意识到到这本来就是他们精心编织的专业谎言。
我们常说要净化网络环境，但现在看来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网络谣言也在不断升级迭代，像这一类披着专业外衣的不实言论，如果想要从中发掘出真相需要非常强的识别能力。再加上普通用户的情绪往往已经被煽动和带动起来了，这个时候要去澄清这些谎言可能面临着更大的压力。
个人认为公众有言论的自由，这一点必须保障。但作为自媒体，尤其是以专业身份出现的时候，其表述内容就应当有相对更加严谨的要求，有关的数据出处以及相应素材的组织编辑形式和逻辑要在一定程度上经得起推敲。特别是针对热点事件、热点当事人、知名机构等进行评论，而且是给出具有负面性的、伤害性的结论时，应当有较为可靠的论据和论证。尤其对于以流量变现等为目的的商业自媒体而言，或者是收了有关主体的费用对外发声的情况下，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以公民身份发表言论了，一定程度上超出了言论自由的范畴而进入到了商业竞争的领域，应该具有更高的注意义务和更严格的表达要求，否则就应该在下结论的时候讲清楚是个人观点仅供参考，或者不能给出确定性的明示、暗示结论。
对于有证据证明确实存在罗织、编造素材，一本正经的以专业身份造谣诋毁的情况，司法也应该重新考量现阶段判赔金额过低、违法成本过低的问题，一定程度上避免过分依赖以被侵权人直接损失定损的思路，更多的考虑侵权的主观恶意、混淆手段、传播范围、被侵权方的特定名誉需求等因素综合认定损害结果。
网络舆论环境就像一条大河，诋毁跟谣言就像往河里排入污水，排污本身获得不了多少收益，但是要想治理污染却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俗话说“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尤其是如果排污是以非常隐蔽的方式进行的情况下，应以给予更多的注意力进行分辨，并以更高的违法成本来回应公众对晴朗的网络舆论空间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