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银行合规案例点评

2015年7月16日，美联储同某中资银行签署了一份关于加强其反洗钱合规力度的协议，美联储要求某中资银行在一定时间段内从各方面完成反洗钱合规系统的提升。据内部人士透露，美联储的本次行动与该中资银行为在美国没有分支的境外银行进行美元交易代理有关，虽然没有任何公示证据表明该中资银行有任何违法行为。这是中资银行第一次受到美联储合规方面的“警告”。本次行动也给其他中资银行敲响了警钟。近年来，美国的银行监管机构不断加强对银行反洗钱方面的合规要求，对于违反反洗钱相关法律法规的罚款屡创新高，一些小银行更是在处罚后濒临破产或者停业。
美国国会1970年通过《银行保密法》（“BSA”），要求金融机构保留现金购买可转让票据的记录，并报告每日累计超过1万美元的现金交易（“CTR”）。1992年的《阿农齐奥-怀利反洗钱法案》（Annuzio-Wylie Anti-Money Laundering Act）又增加了银行向财政部下属的金融犯罪执法局（“FinCEN”）提交潜在洗钱、逃税或其他违法行为报告（“SAR”）。9.11后，美国总统小布什签署颁布《美国爱国者法案》，增加了美国财政部长对金融领域的监管权限，加强打击与恐怖主义有关的洗钱活动。这几个法案，连同《银行保密法》修正案，统称“反洗钱法规”（“BSA/AML法规”）。根据BSA/AML的要求，银行必须从客户处获得足够的信息，按照合理的方法分析交易动向，认定可疑后及时向FinCEN提交完整详尽的SAR报告，同时开始对可疑账户的监控。由此，银行需要制定一套完备的合规守则，从人员培训、内控系统、独立测试、专人监管等方面保证银行遵守了反洗钱法要求。BSA/AML的要求繁复琐碎，从对近年来各监管机构采取的强制行动来看，以下问题特别值得注意：
1. 获取客户信息
获取客户信息是风险分析的基础，也是遵守BSA/AML的基础。反洗钱法规要求银行对所有客户进行基本的尽职调查（“CDD”），对高风险的客户，还要做进一步的尽职调查（“EDD”）。
CDD和EDD要求信息全面完整，从而通过对客户进行风险评估来决定采取何种监控措施。如果银行在CDD中收集客户最基本的信息，监管机构将会认为银行CDD力度不够。一般来说，CDD需要确定客户身份，EDD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包括开户目的、资金来源等。
另一方面，CDD和EDD的执行必须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2005年Riggs银行被罚2500万美元，就是因为Riggs银行对某两个外国政府的账号选择性地省略CDD程序。
最后，CDD和EDD后获得的信息需要妥善保存，并保证可以随时调阅。Riggs 银行CDD和EDD程序得到的信息经常丢失，也让监管机构确信他们的CDD和EDD程序只是个摆设，合规没有被认真执行。
2. 交易风险分析
一项交易的风险可以从客户商业活动、结构、交易的大小等方面体现， FinCEN的合规手册中对各种风险有比较详细的说明。良好的银行内部培训对交易风险分析至关重要。
风险分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异质化，不能一刀切，更不能盲目地把分支机构A的风险分析法套到分支机构B上，把老产品的风险分析套到新产品上，把对A类客户的风险分析放到B类客户身上。在Riggs案中，监管机构指出Riggs的几个分行使用的风险矩阵包括了非常相似的因素，而不是按照各分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风险因素。
此外，银行对新产品的风险分析也尤为重要。在2011年Zion First National Bank案中，Zion银行推出新的远程存款收集服务（“RDC”）之后，未能认识到RDC带来的与传统方式不同的风险，从而未能正确的根据风险等级对账户活动进行监控，最终被罚800万美元。
从近年案例看，特别容易出现问题的几类高风险账户为：政治敏感人物（PEP）、外币兑换所、远程存款、自动清算所和已经来自被美国制裁国家的客户。中资银行在应对这几类客户时一定要使用EDD程序。中资银行在美分支机构的主要客户为中资公司，这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客户群体，因此不能简单套用美国本土银行的风险分析方式，需要按照自身情况作出独立分析。中国政府官员的腐败风险是中资银行需要特别注意的；中国人现金交易的偏好也会引起较高风险。中资银行应对此作出针对性的风险评级。
3. 账户监控
分析账户风险是为了对不同账户实施不同强度的监管。大多数银行都会使用自动监控系统，在系统中设置监管参数，某笔交易超过设置参数，监管人员就能收到警告提醒。本次某中资银行被美联储勒令整改，主要就是因为该行的账户监控有缺陷。美联储要求该行在60天内整改监控报告系统，用有据可查的方法确立监控规则和指标，并考虑和分析客户类型、产品或服务类型、外国代理银行行为等因素；确立分析、测试、记录监控规则和指标变化的政策和程序；确立监控和调查的标准和程序，以及时发现、调查并报告所有已知或可疑的违法交易；确保从所有业务线收集所有必要的客户和交易数据并录入交易监控系统，从而保证对可疑行为的全面监控；发现并矫正所有跨境直接拨付信息中的缺陷，等等。这些要求可以作为中资银行建立账户监控系统的指引。
监控系统参数设置必须合理。2010年，监管机构认为Wachovia银行的监控系统有重大缺陷：因为人手不足，监控系统发出的警报存在上限，每月只能发出约300次警报，而该银行每月有几百万交易，这就意味着平均每3万次交易才会警报一次。最终Wachovia银行因违反BSA被罚款160万美元。
4. SAR的提交
向FinCEN提交SAR是整个BSA的关键和目的所在。与其他监管系统涉及缺陷而造成的违反BSA的行为相比，知情不报是受罚最重的行为。
4.1故意不提交SAR
在明知交易危险的情况下，隐藏提示危险的信息而不提交SAR是最严重的一种BSA违规行为，而常被隐藏的信息是交易同被美国制裁的国家有关联。
2012年汇丰银行被罚19亿美元，就是因为从2001年开始，汇丰美国分部和欧洲分部合作使用一种叫做“掉头交易”的方式，在为伊朗、缅甸、古巴、苏丹、利比亚等被美国制裁的国家银行进行美元清算的时候，移除可以判断国家来源的信息，并删除了姓名。无独有偶，2010年5月荷兰银行和美国司法部（“DOJ”）达成和解协议并支付了5亿美元罚款，因为他们在多项交易中故意抹去了说明交易与被经济制裁国家关系的信息；而2014年法国巴黎银行也是因为为苏丹公司提供美元清算业务的时候故意抹去客户身份信息而交出了将近90亿美元的天价罚款。
隐藏关键信息绝对是一条高压线，任何时候都不要尝试。汇丰银行的案例也告诉我们，在不确定某种做法是否违反BSA的时候，不要怀抱侥幸心理，以报告为原则，不报告为例外。
4.2 迟延提交报告
与隐瞒不报相比，更为常见的是银行迟延提交SAR报告。正常情况下，SAR报告应该在交易发生后30天内提交。然而因为一些原因，SAR常常未能如期提交。
迟延提交SAR报告而造成严重后果的，银行也会被重罚。在金融危机中，摩根大通银行在2007年就意识到麦道夫的基金很有可能是一个庞氏骗局，但直到2008年12月麦道夫落网时才正式提交SAR。在这期间，又有许多人投资了麦道夫的基金。摩根大通最后被罚款20.5亿美元，其中17亿用于补偿麦道夫基金的受害者。
5. 合规要求
FinCEN将合规的基本要求归为四项，监管机构会根据这四项要求逐个检查银行的活动：
●保证遵守法律的内控系统
●检查BSA合规的独立测试
●专门负责管理BSA合规的人员设置
●内部人员培训
其中，合规人员设置这个要求特别值得注意。FinCEN要求必须有专人专员负责BSA的合规事宜。人员充足是第一个要求。在Wachovia银行案中，美国货币监理署(“OCC”)指出Wachovia未能安排足够的BSA合规人员：作为一个有5100亿资产的大银行，其BSA合规部门一度只有3人。到底需要多少合规人员取决于银行的业务量，如果银行已经明知BSA部门人手不足却听之任之，监管机构可能因此认为银行的合规有漏洞。
更为重要的是这个职位不能是个虚职。2015年6月Mingo银行案中，Mingo的一个客户经理帮助客户设计交易以逃避CTR报告，而FinCEN认为，客户经理的这种违法行为没被发现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Mingo虽然设立了BSA 合规人员这个岗位，但是合规人员并没有足够的资源和精力去完成监管合规的工作，因为他们还身兼数职，参与许多与BSA无关的工作。因此，银行需要避免BSA合规人员兼任其他职位。
6. 合规的成本
通过对近年来案例的回顾，我们发现BSA/AML合规要求非常细致，任何一个小细节都可能被认定为是合规力度不足的表现，银行的合规成本不断提高。同时，监管机构虽然认同合规成本巨大，但表示不会因此而降低合规标准。为了应对BSA，一些银行采取了较为激进的合规手段。如从2014年5月起，某美国大银行宣布关闭所有“政治敏感人物”及其家属的银行账户，以减少应对政治敏感人物高合规要求的成本。这一行为波及众多在美国的中资企业的高管及其家属。还有一些本地银行，如果某项交易中CDD的投入较多而交易本身并没有很大利润时（如为规避中国个人向境外汇款“5万美元”的额度限制，而使用“凑人头”“蚂蚁搬家”的方式由多人向同一账户汇款的交易），银行宁可以关闭客户账户的方式来降低合规成本。这种举措是值得商榷的，未必值得中资银行借鉴。从发展业务的角度来看，这也许是一个商机。鉴于中资银行在国内强大的网络和尽职调查能力，如果它们能够确保前述中资企业高管和汇款人的身份和行为无违法嫌疑，可以考虑争取这部分业务。
综上，知情不报、故意隐瞒是最为危险的两种行为。银行可以通过加强培训、完善合规设置等方式将BSA违规风险降至最低。同时，每个银行的合规需要根据自身情况，进行合规设置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