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小贩卖仿真枪变真枪获刑

因为在广州一德路玩具市场卖了20支仿真枪，玩具小贩王国其一、二审都被判决了十年牢狱。让他不明白的是“明明在玩具城卖的玩具，怎么就被鉴定成了真枪？”
2012年8月，王国其的命运出现了转机———广州市中院启动了案件的再审程序，八个月后，刑期从原来的十年改成了四年，理由是王国其案社会危害性较小。由于改判的刑期低于法定刑以下，案件要经过省高院复核，最高院核准才能生效。
十四个月后，广东省高院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裁定撤销一审、二审、再审结果，发回一审判决的法院——越秀法院重审案件。案件至此回到了四年前的起点。
而王国其则早已经坐满了尚未生效的四年的刑期。他以中止执行、取保候审的名义获得了自由，但案件并未结束。
是玩具还是枪？到底谁说了算？一个卖20支仿真枪的简单案件，从基层法院打到省高院，耗时四年多，再审之后再重审，至今又从头开始，而小人物的命运却因为这个漫长跌宕的审判而改变。
由于仿真枪买卖的普遍性，全国卖玩具成了卖枪的案件层出不穷。枪支认定标准巨变引发的争议一直没有停歇过。对王国其来讲，虽然以戴罪之身获得自由，他依然坚持自己无罪：“请朝我肚皮开枪，打破皮我就认罪。”
【玩具小贩卷进贩枪案】
2009年10月，玩具小贩王国其被警察带走了。仅仅三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邯郸魏县的建筑工人，负责泥瓦活，最常干的就是给高楼的外墙贴砖。7月底，他卖掉了家里的猪和粮食，来到了广州投奔姐姐王书爱。
最开始，他在越秀区一德路的玩具城赊账卖气球、玩具飞机。一袋气球100个，8块钱一袋。作为一个新人，生意差到有时一个星期不开张。最后改卖仿真枪，这些仿真枪贵的有200-300元一支，便宜的30块钱一支。一般卖一支枪能挣20-30元，不还价的时候一支能争50元。据王国其回忆，顾客多是玩野战游戏的白领，还有家长给孩子买。
被警方抓获时，他被缴获了20支仿真枪。
直到次年的3月，妻子王书可在越秀法院开庭时才知道，丈夫在摆摊卖的仿真枪，被鉴定为了真枪：“20支枪形物中的18支被认定为非制式枪支，其他两支被认定为仿真枪”鉴定报告明明白白写着。
检察院在庭上指出，王国其的行为构成非法买卖、运输枪支罪。当时王国其被判刑10年。根据刑法规定，买卖、运输枪支10支以上，就算情节严重。而达到情节严重的量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十年，已经是越秀法院能判下的最轻的刑期了。
听到十年的刑期，王国其震惊得当庭嚎啕大哭。他万万没想到，那些仿真枪竟然成了真枪。“那种枪是塑料子弹，我还打到过自己的腿，就一个红点，真的不伤人。”他提出了上诉，但广州市中院维持了越秀法院的判决。
王国其又提出了申诉。这一次，他的命运出现了转机，广州市中院再审了这个案件。案件从原定的十年改为了四年，刑期整整缩短了六年。由于判决的刑期在法定刑以下，判决要经过广东省高院的复核、最高院的核准才能生效。
2014年6月，广东省高院用了一年的时间，将这个案子研究得底朝天后，做出裁定：撤销一审、二审、再审三个判决，发回原一审法院越秀区法院重审。理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至此，王国其案再次回到了原点。
【出狱后再次与家人分离】
经过漫长纠结的四年，虽然案子回到了原点，诉讼远没有结束。但王国其早已经坐满了尚未生效的四年的刑期。去年10月，他以中止执行、取保候审的名义跨出了韶关监狱的大门。王国其出狱之后被家人接回到了位于一德路的出租屋，妻子王书可和两个儿子见到他抱头痛哭。
“出来之后真的是倾家荡产了，两个孩子辍学基本上成了文盲，家里还欠债累累。”出狱之后的王国其感到了压力。
为了生活，王国其开始在一德路摆地摊卖新年剪纸，一张能挣一块钱左右，因为挣不了多少钱，后来改卖水饺，他和王书可起早贪黑当了数月走鬼，再次因为收益不佳关张。
辛苦拮据的生活可以毁灭温柔，曾经每天盼着和老公团聚的王书可开始经常和王国其吵架。“感觉孩子也瞧不起我。”自感抬不起头的王国其只好提出回老家找工作，看能不能做回原来的泥瓦工。就此，出狱不到一年的王国其再次与亲人分离，一个人“逃”回到了邯郸农村的老家，与八十四岁的老母亲作伴。
2014年4月18日，王国其半年的取保候审到期，广州市中院发出了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王国其的身份显得更为尴尬，他得以自由人的身份参加重审。
【希望拿到无罪判决】
据王国其的辩护律师周玉忠分析，重新审理，王国其有可能拿到无罪判决。“否则，省高院和最高院早就批准了四年的刑期。”
牢里的四年对于王国其来说，异常艰难。王国其的工作是焊接电脑线，由于能按时完成任务，表现良好，他获得了二十多个嘉奖，但他从来没有申请过减刑，因为申请减刑的前提，就是要承认自己有罪。他总觉得自己跟狱中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真的罪犯，我不是。”
【同类案件判了不同罪名】
情节如此简单的案件，经历了一审、二审、再审、复核、再重审等等复杂的程序，关键就是王国其卖的到底是不是枪？而对于枪支的鉴定，国家的规定经历过一个从宽到严的过程。在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规定。甚至在同一个时间，也有两个不同的文件。而适用不同的文件，就能得出完全不同的鉴定结果。
周玉忠仔细研究了王国其交代的拿货上家左英的判决书。与王国其的小打小闹不同，左英可谓卖仿真枪的大户。她从广东省汕头市澄海的厂家大量购进玩具枪再卖给下家，经营数额高达511.6008万元。
【两案同在广州市中院审理】
王国其的罪名是非法买卖枪支罪，而左英贩卖的仿真枪因为鉴定不是枪，罪名则是非法经营罪，判决只有六年。
甚至被查获生产了5万多支的厂家负责人林伟平也只被汕头市澄海区人民法院判决了三年，罪名也是非法经营罪。
王国其一审判决的依据是公安部2008年3月1日实施的《枪支致伤力的法庭科学鉴定依据》（以下简称《枪支致伤力依据》），而左英案依据的是旧的《公安机关涉案枪支弹药性能鉴定工作规定》（以下简称《工作规定》）。
2001年8月，旧《工作规定》规定，枪的鉴定方式，要用松木板进行测试，将枪口置于距厚度为25.4mm的干燥松木板1米处射击，弹头或弹片卡在松木板上的，即可认定为枪支。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仿真枪的制造越来越泛滥，威力也越来越大，且出现了不法分子用仿真枪冒充真枪抢劫的案例，国家开始加大管理力度。
2007年10月公安部出台了《枪支致伤力依据》，其第3.2规定：未造成人员伤亡的非制式枪支致伤力判据为枪口比动能≥1.8J／cm2。也就是说只要枪口比动能超过1.8J／cm2的就算是枪。
2010年12月7日，公安部下发了新的《工作规定》，这个标准明确废止了松木板射击实验并强调一律采用1.8J／cm2的新标准，至此结束了公安部近两年的文件打架。
王国其和左英犯案的时间正好就在两个文件打架期间。王国其案的鉴定正是根据新标准将该案枪形物鉴定为枪。而左英则幸运得多。她有两个鉴定结果。一个是汕头公安局，也是根据1.8J／cm2枪口比动能的标准，抽检了35把，结论是其中9把是非制式枪支。第二个是广东省公安厅的结果，用的是松木板的测试，结果是一支非制式枪都没有。
【两规定打架】
左英案中，广州市中院采纳了非枪的鉴定结论。理由是从疑罪从轻、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出发，应该适用“松木板射击实验”。
而在王国其案再审判决中，法院认为，根据《立法法》的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因此，公安部门用后生效的“枪口比动能测试”，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同一时间的案子，用了截然不同的鉴定方法。”王国其坚持自己无罪的理由也在此。因为一旦确定为非法经营，他卖仿真枪的数量远远达不到立案标准。“这次重审希望能拿到无罪判决。”王国其说。
“鉴于左英和林伟平的犯罪数量之大，金额之高，如果缴获的仿真枪适用1.8J／cm2的标准检测，两人可能被判死刑。”周玉忠推测，正是由于非法制造、买卖、运输枪支的刑罚特别重，才促使了法院在定性时非常慎重，
【消失的白领游戏】
李理（化名）是一名资深的军事爱好者。在2005年时，他就曾在一德路买过一支仿制的美制M16，价格为200多元，为的就是和其他军事爱好者打“wargame”，俗称野战。”早年在网上以及不少玩具市场，很容易买到这些仿真枪。”李理说。 有些玩家为了寻求刺激，会请人改装枪，将枪的火力改得越来越猛。不过改装后的仿真枪，是不准参加野战游戏的。
李理买的美制M16打的是BB弹（塑料弹）。在游戏中他曾经“中过”BB弹。“当时很疼，皮肤上会肿起来一个像被蚊子咬过的包，得过好几天才能消，但没有破皮。”但他听说子弹如果是钢的威力可能就会更大，近距离是可以把可乐罐打穿。
这几年，李理都没有再玩过“wargame”，原因是一德路和网上都很难找到仿真枪买。“wargame”这种游戏也就逐渐没落了。还有极少数“执着”的玩家，会通过熟人买到。但在2005年，他买枪的时候，玩具商是直接将枪摆在台面上卖的。
经过记者查询发现，因为普通民众对枪的认识与公安部的规定有巨大差异，导致仿真枪在民间流传，警方曾经多次在民间收缴过仿真枪。
2011年5月19日，南方日报上刊登了一篇《足以打爆眼睛，都属管制枪支，广州警方呼吁非法持有者上缴》的稿件。警方在文中强调：广州市发生的几宗持枪抢劫案件的涉案枪支均是仿真枪。大于枪口比动能1.8焦耳/平方厘米的可以判定为枪支。不少枪支爱好者和枪械收藏玩家会通过不同的途径购买这类仿真枪以满足兴趣。警方提醒，已经非法拥有此类枪支的人员，应及时向公安机关上缴，以争取从宽处理。
【新旧标准相差近十倍】
什么是枪、仿真枪、玩具枪？根据《枪支致伤力依据》，《仿真枪认定标准》的规定，现行的区分标准是：枪口比动能≤O．16J／cm2的，为玩具枪；0．16J／cm2<枪口比动能<1．8／ cm2的，为仿真枪；枪口比动能≥1.8J／cm2的，为枪支。
新旧规定之间的差别到底有多少？中国刑警学院、福建警察学院的三名刑事专业科技人员曾经做过研究，认定枪口比动能16J／cm2的弹头才能嵌入松木板。也就是说，新规定与原来的规定相比实际缩减了近十分之一。
中国公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陈志军在2013年发表的论文《枪支认定标准剧变的刑法分析》一文指出，官方的这一标准与民众的普遍认知相差悬殊。
“公安部大幅度收紧枪支认定标准，也客观上使得刑法中有关涉枪、涉武器的数十个罪名的入罪门槛大幅降低。”周玉忠说。
【标准巨变引发枪案潮】
陈志军在《枪支认定标准剧变的刑法分析》一文中指出，2010年至2012年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审理的10起涉枪案件中，接近90％被控“非法持有枪支罪”的案件皆起因于仿真枪的贩售和储藏，均是在查获仿真枪时发现其中部分达到了枪支鉴定标准，当事人因此被控以涉枪犯罪相关罪名。
经过记者查询，2014年7月9日，山东青州法院认定景某非法买卖15支仿真枪为真枪，一审判处十年；2014年3月20日，辽宁高院对买卖仿真枪417支的陈某作出维持一审13年有期徒刑的二审裁定。这都是卖仿真枪的玩具商被定为了卖枪的案件，与王国其案类似的案例全国到底有多少尚无法统计。
【变通之判】
在公安部的新规定有效运行的情况下，如何减少卖仿真枪案变成卖真枪案，以实现个体的公正？昨日，广州市中院网络直播的一个案例提供了另一种解决方案。
2011年6月至2013年1月间,宁波人何朝斌将仿真枪报关出口到美国，经鉴定,共有388支仿真枪被鉴定成了真枪,其余12304支为仿真枪。公诉机关起诉的罪名是走私武器罪和走私禁止进出口货物罪。
一旦被认定走私388支真枪，何朝斌最高可能面临死刑的严重处罚。而何朝斌一再强调自己从来不知道仿真枪可能是真枪。最终，广州市以何朝斌没有主观故意走私武器为由，排除了公诉机关指控的走私武器罪，以走私禁止进出口货物罪判决其有期徒刑4年。
而王国其案将在2014年8月18日越秀法院重审，何朝斌的判决让王国其案看到了个案的曙光，但对于枪支认定标准剧变的真正拷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