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轰动上海的恋爱故事《哑情人》(The Muted Lover)被时事影片公司陈拙民导演相中,决定将其拍摄成影片。
说的是上海正德女校高材生吴爱容与哑巴林吉姆发生恋情,二人本要去登记婚姻,遭拒后决意私奔的事。姑娘的父亲吴氏自从爱女离家出走后,探知跟着一个哑子跑了。便一纸呈诉,向临时法院提起诉讼。法院里准了状,一张拘票,就把一对哑情人拘了来,要开庭判其诱奸罪。此片涉及的案由千载难逢地应合上了民主人士力图革新包办婚姻制度的时代主题,二人在当时看来不仅具有反抗封建礼教的社会意义,况且男女二人悬殊的身份差距,也让这新闻占据了报刊头条。
主演电影《哑情人》的男女主角是这则社会新闻的人物原型。据1931年《影戏生活》报道:
两人发生恋爱后,颇为社会人士所注意。时事影片公司亦将其事摄成影片。特聘请一对哑情人担任片中主角。夫彼两者。过来人也,以己身而演己事,当能将剧中人个性,发挥殆尽。[2]
时事影片公司在1930年1月15日这天与女主角吴女士订立合同,承诺该片摄成后将在各影戏院开演。吴爱容也允诺会亲自登台表演,为影片代言、出席各类观影见面会。没曾想到的是,影片刚放映不久,这家公司就收到了一封发自沈楚青律师的来函,声明是代表吴杨氏吴宝林二人。这半路杀出了的程咬金,让时事公司百般为难,花了大价钱拍的片子,怎是说销毁就销毁的?关键是吴杨氏吴宝林二人来头不小,吴杨氏乃是吴爱容的继母,吴宝林是其亲哥,两人以影片内容不实为由要控告制片公司侵犯名誉权,还要求登报道歉,刊登请社会局禁映影片的新闻。
岂料,进退维谷的时事影片公司又是一封律师函要告女主角吴女士违背合同,除要求停止拨付演出薪金外,还要依据合同向其追偿影片停映的损失。
且慢,本是名誉侵权案怎么会扯到了吴女士身上呢?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1930年1月15日她与时事影片公司签约的这天。合同当中有一处关键条款,双方约定摄取影片,并由吴女士编剧依哑恋案情形相仿之《哑情人》。并在接下来的附件三条第一条处写明:
(一)由吴氏担任编成《哑情人》剧本交与制片人任锡藩摄映。
……
自立合同日起,定期三年,双方不得无故取消。如有一方中途改变,应负责赔偿对方一切损失。恐有异言,特订有合同在案。
接到沈楚青律师代表吴杨氏、吴宝林二人发来的律师函后,时事影片公司马上延请黄德华、徐楷贤二位律师向吴爱容去函,理由是认为其暗中与吴杨氏、吴宝林二人串通,待收取了影片公司的薪金后就打算将这部真人电影销毁,正好借此做一石二鸟的打算。公司遂以合同违约之名向她施压,写明了从1930年1月15日起停付其月薪,取销合同,并追偿一切损失等。
这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案子虽然不了了之了,眼尖的出版商看出了这则故事的IP还有可运作的空间。一年后,《哑情人》的电影连同这几起官司就被作家包装修饰,写进了电影小说。
1931年8月15日刊登在《银海星槎》第22回的小说:“谈恋爱倾心哑子怀中”,改编自两人爱恋故事所引出的两起讼案,其与时事影片公司的合同纠纷尚在处理,就未提及了。
小说中吴爱容化名胡靉云,林吉姆取名凌啧呒。先是其父状告哑巴诱骗女子:
那胡靉云虽然一口坚决地表示都是自动,而非被诱,并且说,生是凌家人,死是凌家鬼。海可枯,石可烂,从一而终,此志不渝。怎奈法律是铁铸的,礼教是吃人的。及至判决之日,凌啧呒终于逃不了诱奸之罪,所幸他毕竟是个哑子……所以法律上得以减罪。只判了两个月徒刑,并且还得缓刑。这事一经传出,早又轰动了一般上海人,当为一种奇闻传说。
第二处说的是这部真人影片侵犯到剧中人物名誉权,继而以一纸诉状告到法庭:
那凌啧呒和胡靉云都在东亚公司演剧,转瞬间已是两月,看看片子大部分已经告成,于是一方面便在各报大登其预告的广告。一方面向著名的影戏院接洽先映权。这样一来,果然也轰动一时,等到开映的那一天,居然卖个客满。连那胡靉云的父亲胡文珊也带着继室黄氏前来观看。哪知看到片中有几处地方,把个黄氏描摹得凶暴刻毒,对胡靉云虐待备至。当下胡黄氏看了,不由勃然大怒,回到家里,便怂恿着老头子去和影戏公司打官司,要求禁止映演,并赔偿名誉损失。胡文珊听了,也很觉得那片子到处映演,自己也实在倒不下这个霉,便果真请了律师,向法院中递了一张状子。法院里准了状,便票传那东亚影视公司的经理,定期开审。
等到开审那天,由吴勉齐代表影片公司到庭候审,凌啧呒和胡靉云也都到庭候质。原告胡文珊没到,只见胡黄氏偕着律师上堂,旁听的人十分拥挤,凡是电影界中的人,尤其关心。没多久,推事升座,先问了原告,由胡黄氏陈说了一回。大意是无非说被告捏造事实,编做影戏,当众映演。公然诽谤,要求禁止开映,并赔偿损失等情。
继问被告,辩护律师吴勉齐提出许多证据,关于此事经过的报纸记载,与凌啧呒、胡靉云订立的合同等。说本片是采取社会事实,编作影戏。以爱情醒世为张本,专用于社会教育。应请将原告之诉驳斥。
再询胡靉云,诉说片中所映的虐待情形,都系事实。在东亚公司拍影戏,为的是生活问题,应请堂上明鉴。
再问那凌啧呒,叽叽呱呱。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法官叫他拿笔纸写了一回子,依然弄不清他说的什么。也就索罢了。
问完了,原告律师起立发表意见。主张说:
被告人将错误的事实,昧然采作剧材,公然映演于众,实属故意诽谤。应请庭上谕禁该片映演,并赔偿原告名誉损失。至第二被告凌啧呒和胡靉云等,与原告是直系亲,现在居然将原告的恶行宣布于众,更应处以侮辱直系尊亲判罪。
原告律师说罢,被告律师起立辩称:
本案原告所称各节,被告都是根据事实编演,揆诸法律,并无不合。原告指为捏造,也未能提出反证,查被告人为了编演此剧,已花去了不少金钱,现在为保障自己的营业权利起见,万不能放弃而受牺牲。即使与原告果有名誉关系,至多也不过将此剧加以裁剪修正。至于赔偿部分,应请驳斥。
问至此,法官宣布本案辩论终结。听候宣判,谕毕退庭。旁听的人,也就一哄而散。
出了庭,有人向律师吴勉齐道和,佩服其辩才无碍,预祝官司当可胜利。吴律师回礼他:
现在也真是我们电影界多事之秋,法院里弄得无日不有我们电影界的案子了。据说凌卧霞和吴鶼鶼的婚约案件,各方均请好律师,舌剑唇枪,闹得全上海皆知,恐怕终不免要弄到法律解决的地步了。[4]
因一则时事影片的改编,制片方避之不及陷入囹圄,出版商趁着舆论推波助澜。冥冥然,《哑情人》在87年前的中国电影史上就尝试了一次“IP多版权运营”,并一连牵出三起讼案。这许多的红尘奢恋,成就了黑白光影里诉也诉不完的人间恩怨。案子判来判去,东边日出西边雨。法无亲疏,道是无情却有情。
注释
[1]范烟桥:《哑情人》,《健康家庭》1941年第3期第3卷。
[2] 剑峯:《哑情人在广州》,《影戏生活》1931年第43期第1卷。
[4] 朱松庐著,汤笔花评:《银海星槎》,《影戏生活》1931年第39期第1卷。
1930年“真人电影”《哑情人》引出的真人诉讼
作者:李鹰来源:TA娱乐法

1930年轰动上海的恋爱故事《哑情人》(The Muted Lover)被时事影片公司陈拙民导演相中,决定将其拍摄成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