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国际足联《CAS足球案件季度报告》 - 案例评析 (一)

2025年4月22日国际足联在其官网上发布了《QuarterlyReportonCASFootballAwards》[1](《CAS足球案件季度报告》), 旨在为法律从业者、足球管理者及所有相关方提供足球案件CAS裁决的最新全面分析。据国际足联统计, 提交给CAS的仲裁案件中有超过70%涉及足球案件, 可见CAS在足球相关争议解决中的重要性。该报告将每季度发布, 除了CAS裁决之外还会收录瑞士联邦最高法院与欧洲法院的相关重要案件。
本次发布的季度报告案件类型覆盖球员与俱乐部之间的合同纠纷、转会争议、纪律处分等, 共计汇总了81件案例。我们从中挑选了一些值得讨论的案例, 同时对于国内职业足球俱乐部在处理外援合同时提供一些合规思路。
案例一、CAS 2023/A/9636 Mezokovesd Zsory Futball Cub LLC v.Antonio Vutov & 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 (FIFA)
关键词: 管辖权、俱乐部处理球员合同的风险(梯队调整)
1、案情概述
1.1 2020年9月, 保加利亚球员Antonio Vutov与匈牙利俱乐部 Mezőkövesd Zsóry FC签署了一份工作合同。
1.2 2022年6月, 俱乐部以 “表现不佳”及身体状况等问题为由将球员降至青年队(即, 二队)。球员被禁止参加一线队的训练与比赛, 期间只能与二队球员共同训练, 并且俱乐部还逾期支付了2022年5月和6月份工资。
1.3 球员多次书面要求恢复一线队身份与支付工资未果, 最终于2022年7月14日依据《FIFARegulationsontheStatusandTransferofPlayers》(FIFARSTP)第14条第2款(恶意行为, abusive conduct)主张以正当理由(just cause)解约。
2、值得关注的争议焦点
2.1 合同约定和程序瑕疵对FIFA和CAS管辖权的影响
俱乐部主张, 依据匈牙利劳动法及合同第49条规定, 劳动争议应由匈牙利劳动法院(Egri General Court)审理。俱乐部主张, 匈牙利劳动法院已经于2023年8月25日就本案作出了决定。

(注: MLSZ为匈牙利足球协会的缩写。)
尽管如此, CAS仍然受理了本案, 我们概括相关理由如下:
首先, CAS认为工作合同的争议解决条款表述模糊, 并没有明确排除FIFA的管辖权。在多个争议解决机构并存于争议解决条款的情况下, 合同又采用了 “当事人可以(may)作出选择” 的表述, 因此可以认定当事人亦约定了FIFA对合同争议的管辖权。
同时, 尽管俱乐部主张匈牙利劳动法院已就本案做出决定, 但是CAS依据瑞士联邦国际私法(PILA)第27(2)(a)不予承认该决定的效力, 理由包括: (1) 尽管俱乐部主张根据匈牙利劳动法院在2023年8月的决定书(decision)和10月6日的声明书(declaration)中确认了相关程序的终局效力, 但是其未能提供相应原始文件; (2) 俱乐部提供的相关材料存在形式瑕疵, 例如: 法院的决定书中没有法官的签字或法院盖章; (3) 数据显示匈牙利法院决定书的生成时间为2024年2月2日而非2023年8月; (4) 俱乐部未能就在决定作出后拖延了6个月才向CAS提交做出合理解释; (5) 当地司法程序可能存在通知送达的程序瑕疵; (6) 匈牙利劳动法院的程序启动时间晚于球员向FIFA争议解决委员会(FIFA DRC)提交申请的时间。
2.2 俱乐部需要谨慎处理人员调整、沟通等问题, 否则存在被认定为恶意行为(abusive conduct)的风险
俱乐部主张工作合同第10条赋予其将球员安排至不同梯队的权利。但是根据CAS判例, 俱乐部将球员下放梯队必须具备充分且合理的理由, 而决不能随意使用。尽管俱乐部提供了多项体测数据, 试图证明球员的身体状况不能达到一线队的标准, 但是CAS仲裁员认为俱乐部不仅未能就数据来源的真实性尽到举证责任, 也未能证明以体测数据调整梯队名单是俱乐部的惯例标准, 因此实质上是俱乐部为了故意为难球员而采取的针对性做法。
除此之外, 俱乐部还分别延迟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逾期发放了2022年5月和6月份的工资。以及, 对于球员表述俱乐部曾主动提出解约的主张, 俱乐部亦未予以驳斥。同时, 球员通过其律师多次联系俱乐部要求提供合理解释和询问返回一队的安排, 但是俱乐部采取了消极的态度。
3、裁决结果
CAS基本维持了FIFA的决定, 裁决俱乐部须向球员支付剩余合同价值作为赔偿。
4、延伸讨论
4.1 管辖权
从裁决书的内容可见, 仲裁庭并没有否定当事人将案件提交FIFA以外的权利。实际上, FIFARSTP第22.(1).(b)条本身亦不排除当事人将争议提交至本国争议解决机构或者类似机制的权利, 前提是相关机构经FIFA认定符合相关标准(National Dispute Resolution Chamber Recognition Principles)。那么在我国已经成立中国体育仲裁委员会的情况下, 是否可能通过国内争议解决机制处理FIFA管辖范围内的合同纠纷并且得到国际认可, 亦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
4.2 粗放管理可能被视为构成合同违约的 “恶意行为”
下放预备队和轻微程度的逾期发放工资, 单一行为不构成球员解除合同的正当理由, 但是成为CAS仲裁员的综合考虑因素。国内俱乐部往往对于球员管理采取较为粗放的方式, 而通过本案我们可以看到, 球员并不必须证明欠薪达到2个月之前才有权解除合同。俱乐部在处理合同时应当注重综合考量FIFA和CAS相关判例对于俱乐部行使自身权利之合理边界的评判因素。
案例二、CAS 2023/A/10204 Márkó Futács v. Yeni Mersin Idmanyurdu Futbol A.S. & FIFA
关键词: 体育继承者、诉讼时效
1、案情概述
a) 匈牙利球员Márkó Futács与土耳其足球俱乐部Mersin Idman Yurdu(MIY)于2018年9月达成了一份《和解协议》, 约定分期支付33万欧元欠薪, 其中2019年11月底前支付1.5万欧元, 此后每月底支付2,500欧元直至付清之日(即, 最后一笔付款日期为2030年5月31日)。由于经营问题, MIY俱乐部2019年6月解散。
b) 2023年8月14日, 球员向FIFA DRC提出申请, 主张Yeni Mersin俱乐部是其体育继承者(sporting successor), 应承继其全部债务。
(注: 根据《FIFA纪律准则》第12条和《FIFARSTP》第25条等条款, 为了防止俱乐部通过 “换壳” 的方式规避债务, 如果两家俱乐部之间被认定承继关系, 则在原俱乐部脱离FIFA管辖范围后, 新俱乐部须承担原俱乐部的全部债务。)
c) FIFA争议解决庭(DRC)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球员索赔。随后, 球员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院(CAS)。
2、值得关注的争议焦点
a) 诉讼时效
根据FIFARSTP第23条第(3)款, 国际足联设定的争议解决时效为争议产生后的2年。

从CAS裁决中披露的FIFA Decision可以看出, FIFA认为该案已经超过2年时效的主要理由在于: (1) 球员在MIY俱乐部逾期支付第一笔和解金(2019年1月到期)后并没有向FIFA申请争议解决而是请求FIFA对俱乐部作出纪律处罚, 并且后续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2) 球员自认明知Yeni俱乐部已于2019年6月成立, 以及主张两家俱乐部当时就出现了体育继承的问题, 但是直至2023年才提出主张。
然而, CAS并不认同FIFA将整体请求视为超过时效的决定, 而是应当以每笔和解金的到期日为起算点。实际上, FIFA在自己书写的《FIFA’s Commentary to the FIFARSTP》中也是这么表述的。并且, 仲裁庭亦认为体育继承问题只可能对已到期债权的起算时间产生影响, 而不会导致未到期债权的起算时间发生变化。
b) CAS不宜直接通过FIFA另案决定将俱乐部认定为体育继承者
球员主张FIFA已经在其处理完毕的两个纪律案件中将Yeni俱乐部认定为体育继承者(FDD-14109和FDD-15539), 但是CAS认为个案情况有所区别, 并且FIFA具备更多的调查手段(例如: 取得土耳其足协的协助), 因此相关问题仍应当由FIFA处理。
3、裁决结果
a) 球员对于不晚于2021年8月14日到期和解金的主张未超过时效, 而此前部分不予处理;
b) 本案发回FIFA按照上述时效决定重新作出决定。
4、延伸讨论
a) 尽管仲裁庭并未就Yeni俱乐部是否属于体育继承者作出裁决, 但是我们通过以往的FIFA案例可见, FIFA对于体育继承者往往采取了较低的判断标准。因此俱乐部投资人在处理新球队的视觉设计、球迷社区运营、经营场地等事项时需要更为谨慎。
b) 此外, 本案中球员仍然可能难以就其矛盾论点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为什么其在主张Yeni俱乐部2019年成为体育继承者的同时, 却拖延至2023年才起诉。假设针对新俱乐部是否属于体育继承者这一问题的争议时效起算也从2019年开始, 那么是否有可能由于球员的拖延导致再次不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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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https://ipt.fifa.com/legal/court-of-arbitration-for-sport/news/fifa-launches-quarterly-report-on-cas-football-related-ca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