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国域名纠纷司法实践中应如何认定恶意
(一)2001最高院司法解释9
我国法律法规原则上更利于打击域名恶意抢注。
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如前所述,法院审理域名争议案件时适用2001年最高院司法解释,该解释第四条第(四)项对于“恶意”规定如下:“被告对该域名的注册、使用具有恶意”。该司法解释中并没有明文要求必须证明注册和使用同时存在恶意,这一点可以通过上下文解释得到证明:
2001年最高院司法解释第五条明确规定被告的行为被证明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有恶意:
“(一)为商业目的将他人驰名商标注册为域名的;
(二)为商业目的注册、使用与原告的注册商标、域名等相同或近似的域名,故意造成与原告提供的产品、服务或者原告网站的混淆,误导网络用户访问其网站或其他在线站点的;
(三)曾要约高价出售、出租或者以其他方式转让该域名获取不正当利益的;
(四)注册域名后自己并不使用也未准备使用,而有意阻止权利人注册该域名的;
(五)具有其他恶意情形的。”
可以看出,上述第五条列明的情形既包括注册行为又包括使用行为,司法解释对此并没有进行区分,也就是注册或使用行为之一存在恶意即可认定行为人具有恶意。
但是,我国法院在个案中认定恶意注册时的表述不尽相同。
(二)2014年“quna.com”案评析
在2014年最高院十大知识产权案件之一《“quna.com”在先注册域名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中,原审法院认为:“虽然‘quna.com’域名登记注册的时间为2003年6月6日,但广州去哪公司受让的时间是在2009年7月3日之后,而此时北京趣拿公司的‘qunar.com’域名作为服务名称使用已经具有一定的市场知名度。广州去哪公司作为同行业者应当熟悉北京趣拿公司‘quna.com’名称的知名度,但广州去哪公司仍然受让‘quna.com’域名并经营与北京趣拿公司构成竞争关系的旅游业网络搜索服务,应当认定:广州去哪公司受让该域名,意在借北京趣拿公司服务特有名称的知名度,误导并吸引互联网用户访问其以该域名开通的网站,有侵害北京趣拿公司合法权益的主观恶意。” 以上关于恶意的分析符合WIPO专家组一致意见中对于原始注册或取得注册存在恶意即构成恶意注册的观点,并与微信域名案专家组裁决意见以及本文观点相同。
但是,该案二审法院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这一问题上有不同观点:“广州去哪公司对域名‘quna.com’享有合法权益,使用该域名有正当理由,因此不符合上述第三个要件,广州去哪公司不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理由是:(一)2003年6月6日,‘quna.com’域名初次登记注册。而‘qunar.com’域名被注册并创建网站的时间是2005年5月9日,较‘quna.com’域名初次登记注册的时间要晚将近两年。因此,‘quna.com’域名的注册是正当的。‘quna.com’域名后经多次转让,于2009年5月9日由苑景恩(广州去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受让取得,2009年7月3日由广州去哪公司受让取得,这种转让行为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广州去哪公司使用合法受让的‘quna.com’域名,法律不应干涉。”
可见与WIPO专家组一致意见不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因为域名注册在先且转让行为不违法,因此受让人已合法取得域名权利。以上二审法院认定与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北京秘书处第CN100371号关于
做出第CN100371号案裁决的首席专家正是微信域名案中持不同意见的少数专家,该少数专家的意见本身是前后一致的,且这一观点得到了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支持。
据此,可见在处理域名注册时间在先受让时间在后的域名争议案件中,分歧如下:
第一种观点认为,域名原始注册善意,但受让取得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他人注册商标却恶意攀附,受让行为视为新注册,因此认定构成恶意注册,WIPO专家组一致意见、微信域名案多数专家意见、以及“quna.com”案一审法院持以上第一种观点;
第二种观点认为,域名原始注册善意,只要转让行为不违法就可以继承域名合法权利,不构成恶意注册,“quna.com”案行政专家组意见以及“quna.com”案二审法院持以上第二种观点。
本文赞成第一种观点,并且对于行政专家组和广东高院在“quna.com”案中最终做出的裁判结果同样认同,但是并不赞成该专家组和广东高院在“quna.com”案中采取第二种观点的分析过程,理由如下:
首先,对第CN100371号行政专家组裁决对第二项证明要素的论证看法略有不同。“先到先得”是域名注册时的规则,并非最终域名权利归属的评判标准。UDRP政策第二项证明要素是“被投诉人对域名享有权利或合法利益”,UDRP政策第4(c)条对于被投诉人在什么情况下对域名享有权利或合法利益有明确规定。域名注册时间的先后并不影响被投诉人对域名是否享有权利,其影响的本质在于注册行为是否存在恶意,即行为人在注册域名时是否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域名与他人享有权利的名称或标识相同或相似。如果注册时间先于他人商标权,那么一般情况下该原始注册行为不存在恶意,但这种原始注册行为的善意并不能当然的被“继承”,还应该分析“继承者”在“继承时”的主观上是否存在恶意。比如微信域名案中,域名原始注册用于“威信”与腾讯“微信”毫无关联,如果受让方购买该域名时与原注册人一样并不知道“微信”的存在,且对该域名的使用行为与“微信”也毫不相干,那么这时就可以善意“继承”。但是,在2015年受让时,鉴于“微信”在中国的极高知名度,推定受让人应当知道“微信”的存在,因此不存在善意继承的可能。
其次,行政专家组在
同样的,对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本文赞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该案中最终做出不转让域名判决,但同时认为做出该案判决的核心依据并不应该是争议域名“先到先得”,而是该案中法院实质上认定了被告的行为不具有恶意。在上述判决中法院最终指明:“本案双方当事人均享有来源合法的域名权益,双方需要彼此容忍,互相尊重,长期共存。一方不能因为在经营过程中知名度提升,就剥夺另一方的生存空间;另一方也不能恶意攀附知名度较高一方的商誉,以谋取不正当的商业利益。据此,广州去哪公司虽然有权继续使用‘quna.com’、‘123quna.com’、‘mquna.com’域名,但是也有义务在与域名相关的搜索链接及网站上加注区别性标识,以使消费者将上述域名与北京趣拿公司‘去哪儿’、‘去哪儿网’、‘qunar.com’等知名服务特有名称相区分。” 由此可见,法院判定不转让域名的根本原因在于在纠纷发生前双方持有的域名均已经获得一定的知名度,且能够使得消费者区别彼此,这正是司法解释第五条第(二)款中对于不构成恶意的认定标准。换言之,该案中如果不存在消费者区分二者的可能性,任何一方域名的存在明显在于恶意攀附另外一方的知名度,那么无论域名是否注册在先,都不应做出不予转让域名的判决,否则既不符合司法解释中对于恶意的认定标准,对于相关市场秩序也不能起到良好的导向作用。
(三)微信域名案应何去何从
据此,本文认为在微信域名案中并不应仅仅着眼于域名注册时间是否在先,而是应当依照2001最高院司法解释全面分析是否存在恶意。如果北京海淀法院认定在纠纷发生前双方持有的域名均已经获得一定的知名度,且能够使得消费者区别彼此,那么可依照2001年最高院司法解释第五条第(二)款认定不构成恶意。但不同于“quna.com”案,微信域名案中并不存在双方均具有知名度,且消费者可以区分二者的情形,因此法院应当支持行政专家组对该案做出的裁决,认定构成恶意,从而判定转让域名。
(四)中国域名争议解决办法及其影响
值得指出的是,在我国,“.cn”和“.中国”域名争议案适用《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域名争议解决办法》(简称“CNNIC解决办法”),该解决办法第八条第(三)项规定的恶意证明要件为“被投诉的域名持有人对域名的注册或者使用具有恶意”。
与UDRP政策及2001最高院司法解释不同,CNNIC解决办法制定时间较晚,2012年开始实施并于2014年修改,是在总结了十余年域名争议实践案例的基础上做出的,CNNIC解决办法关于恶意认定使用了“或者”一词,与UDRP政策注册“和”使用存在恶意虽然仅有一字之差,但是却实质上大大降低了投诉人的证明责任,并加大了对恶意抢注他人域名行为的打击。
在2015年6月5日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网上争议解决中心与亚洲域名争议解决中心联合主办的“互联网+时代的网上争议解决”研讨会上,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齐麟副主任指出,随着中国互联网产业的快速发展,中国国家域名注册量保持快速增长,截止2015年4月底,中国国家域名国内域名市场占有率已超过50%,因此CNNIC解决办法中对恶意认定的规定,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具有更为重要的参考意义。UDRP政策全球范围内适用的统一性十分重要,我国国内司法实践中对于不同顶级域名争议的判定标准具有统一性同样重要。
五 关于域名纠纷选择域名争议解决还是民事诉讼的几点实务建议
不同于一般民商事仲裁与诉讼的关系,域名争议解决行政专家组裁决并不具有一裁终局的效力。域名争议投诉并不妨碍涉案任何一方在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且域名争议裁决作出后10个工作日内涉案方均有权启动民事诉讼程序中止裁决的执行。因此,微信域名案在行政专家组做出裁决后又被诉至法院。通过前文对于UDRP政策和我国司法实践中对于恶意认定可以看出,恶意认定标准基本相同,且我国法律法规更利于打击域名恶意抢注。
域名争议解决机制与民事诉讼相比,虽然认定恶意标准上比较相似,但在实践中还是有较大差别,权利人在选择维权方式时应咨询专业人士意见,结合个案情形进行全面分析与考量,特别提出以下几点注意事项:
(1)域名锁定
禁止涉诉期间内转移是最终裁决或判决得以执行的根本保证。在域名争议解决机制中,强制要求注册机构锁定域名,无需投诉人申请。然而在我国司法实践中,虽然我国法律法规中也有类似的规定,有些法院会要求注册机构锁定域名,但有些法院仍然会以没有处理过类似情形为由拒绝当事人提出的锁定域名请求。
(2)管辖
域名争议解决案件都是在线提交书面审理,而域名民事诉讼中则要考虑法院管辖权的问题,侵权行为地和被告住所地往往并不尽如人意,增加诉讼成本与诉累。
(3)审理效率
域名争议解决案件审理效率较高,如微信域名案中腾讯2015年12月1日提起投诉,2016年1月29日就收到了裁决书,而在国内民事诉讼中,特别是在涉外案件无审限的情况下,结案效率上存在较大差异。
(4)救济措施
民事诉讼中可以要求转让域名和损害赔偿,但是在域名争议解决案件中,救济措施仅限于转让或注销域名,不涉及任何其他损害赔偿。
六 君合简评
“自由就是做法律许可范围内的事情的权利。”域名争议解决制度推出十余载,全球范围内恶意抢注域名的行为屡禁不止,近年来我国“职业投机者”的行列也在不断发展壮大中。我们相信微信域名案将对一些试图搭便车的域名投机者敲响警钟,在规范域名注册市场方面起到积极作用。
但是“法律不保护权利上的睡眠者”,建议企业逐步提高自身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在品牌推出之初全面考虑商标、域名等相关知识产权问题,一方面可以降低与他人合法在先权利产生冲突的法律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大大降低日后维权成本,保护品牌价值,减少他人搭便车的机会,从而维护市场秩序。
9 微信域名案中,争议域名注册于2000年,早于2001年最高院司法解释的实施日期,司法解释仍然适用于该案。在2001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10 http://www.adndrc.org/cn/CaseStorage/CN-1000371/Decision/CN-1000371_Decision.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