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辩护与法律适用（法理）辩护，哪个更有效？

作者按语
这篇短文原本是我打算在2025年7月19日举行的首期“天府刑辩论坛”——“商事犯罪案件的证据运用问题”上的与谈分享稿，谈点个人对证据辩护与法律适用（法理）辩护关系的粗浅认识，由于活动安排临时调整原因，没有和大家交流，于是就在明炬公众号上发出，敬请各位同仁批评指正。
先说答案：当然是证据辩护更有效。
道理很简单，通过对控方指控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审查，运用证据裁判规则，从证明责任、证据资格、证明力、证明标准等维度进行辩护，如果得到法庭的采纳，就可以否定或者改变一个指控事实。如果指控事实都被否定或者改变了，接下来的法律适用（法理）辩护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但证据辩护也是实践中难度最大的辩护。
道理也很简单，一个刑事案件，从侦查机关（包括职务犯罪的调查机关）辛辛苦苦侦查取证，往往要忙活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以上，以可视化的形式积累了几十本甚至几百本案卷，再经过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你说证据有问题就有问题吗，你说“排非”就“排非”吗，你说证据之间有矛盾就有矛盾吗，你说“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就“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吗？尤其是“非法证据排除”，更是侦查机关和检察机关甚至人民法院不愿意看到的。一句话，证据辩护某种意义上是要将指控事实连根拔除，你说办案机关能不极力反对吗？
一位检察官的话就颇具代表性。那是我2023年办理一起副厅级职务犯罪案时，在检察机关复制案卷后和检察官简短沟通时，检察官说，陈老师，你阅卷后有什么意见可以随时联系，但有一点，如果是证据方面的问题请一定提前说清楚，该补充的我们去补充。关于法律适用方面的问题，如果我们在庭前形不成一致意见，双方可以在法庭上充分阐述，由法庭裁决。
换言之，我个人理解这位检察官的潜台词是：证据问题不能带到法庭上，法律适用等实体问题可以在法庭上充分辩论。我认为，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相较而言，法律适用（法理）辩护可能更容易为司法机关接受。
道理也很简单，法律适用辩护是在不否定案件主要证据和基本事实的前提下，就被告人的行为性质是否构成犯罪，或者此罪与彼罪，轻罪与重罪，一罪与数罪，以及从轻、减轻处罚情节（预备、未遂、中止、自首、立功、坦白、认罪认罚、积极退赃等）方面的辩护。或许正是因为法律适用辩护没有否定办案机关的基本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个认识问题”（某司法机关领导原话——本人注），所以司法机关对律师法律适用辩护持相对较为包容的态度，也就得到了合理解释。
这就出现了一对矛盾：证据辩护相对是更有效果的辩护，但难以被司法机关采纳；法律适用辩护可能相对容易被司法机关接受，但一般情况下效果可能没有证据辩护好。
当然，水无常形，辩无定势。证据辩护与法律适用辩护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既可以叠加组合，也可以有所侧重；既可以用法律适用辩护倒逼证据问题，也可以用证据辩护为“筹码”谋求法律适用辩护意见的采纳。
我想要说的是，证据辩护的“度”是比较难把握的。正如一位知名刑辩律师所说，如果放在显微镜下，那几乎所有的证据可能都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打击犯罪和保障人权也是需要衡平的。换言之，我个人建议总的原则是：大的问题不放过，小的问题不纠缠。当然，最考验辩护人能力和智慧的，是如何精准识别大小问题，并合理拿捏运用这些问题为辩护服务。
因此，我认为，一个刑事案件的辩护方法也是有顺位的。当律师接手一个刑事案件时，一般首先需要考虑的应当是程序-证据辩护，如果是重大或者明显程序证据问题并得到人民法院的采纳，辩护就完全可能逆风翻盘。但如果程序证据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某些小瑕疵，且完全可以补正，那就没有必要过于纠缠，而专注于法律适用和法理辩护。
我个人从事刑事辩护24年的执业经历告诉我，多数案件在证据上其实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换言之，多数案件检察机关的指控事实本身是基本成立的，律师更多的是法律适用和法理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