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音乐版权语境下“Mechanical Right”与“Reproduction Right”含义的辨析

美国版权法上关于复制权的描述为“to reproduce the copyrighted work in copies or phonorecords”，因而“复制权”的英文翻译通常采用“Reproduction Right”。与此同时，也有很多人在谈及美国版权法上的复制权时使用“Mechanical Right”的表述。这造成了一种术语使用上的混乱，很多人认为复制权既可以翻译为“Mechanical Right”，同时也可以翻译为“Reproduction Right”。但从美国版权法上关于音乐作品“复制权”概念的变迁可以得出结论，“Mechanical Right”是基于特定历史背景，特指对音乐作品通过机械刻录的方式被固定，形成有形的录音复制件的行为。例如钢琴卷纸、唱片、留声机圆筒等。而“Reproduction Right”则适用于更广义的复制或重制行为。
本文立足于音乐作品复制权含义的变迁展开论述。为何选取音乐版权领域，原因在于诸多版权制度都诞生于音乐版权领域，而音乐作品的固定、传播亦是最易受到技术的影响。在美国版权发展历史上，录音技术、信号传输技术、数字传输技术的发展都对音乐版权制度，乃至整个版权体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美国版权法中“复制权”的初始含义为印刷、重印
复制行为是作品利用最基本、最原始的行为。从“出版特权”年代出版商为保持独家出版地位而建立的图书登记制度[1]，到如今数字作品的固定与传播，都无法脱离“复制行为禁用权”——即版权法意义上“复制权”的控制。
1710年《安妮法案》的诞生，打破了出版商对作品复制行为享有垄断权利的现状，规定版权不再是皇室授予的特权，而是每一位作者基于其创作行为享有对作品（主要指的是图书）印刷或支配作品复制权的专有权利。[2]可见，《安妮法案》中的“复制权”主要指的就是对文字作品（图书）的印刷或重印[3]。美国历史上第一部版权法——1790年《联邦版权法》是以《安妮法案》为蓝本的，基本是照搬了《安妮法案》中关于复制权的表述。美国版权法上关于“复制权”的定义最初亦是用于规制对图书、地图、航海图之类的书籍形式作品的“印刷、重印”（printing,reprinting）行为[4]。
故而，美国版权法上的复制权最初是脱胎于“出版特权”或称之为“印刷特权”，其产生与印刷术的发展以及出版商希望获得图书出版的垄断性权利密不可分。所以复制行为最初的形态即是通过书写或者印刷术对文字作品进行誊抄、印制等形式的复刻。
彼时，音乐作品并非受到独立保护的作品类型。但是，音乐作品可形成曲谱（music sheet）进行传播，可以文字或符号形式被记载下来形成书籍。故而当时的音乐作品可以书籍的形式获得间接的保护。
二、“复制权”含义伴随着技术发展而更迭
19世纪，伴随着工业革命的步伐，作品传播的形式开始多样化。19世纪末美国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发明——还原钢琴及钢琴卷纸（Piano Roll）。其工作原理是，钢琴师在一台“母琴”上演奏时，每一个琴键都会触发一个气阀，气阀带动一个类似小锤的部件，锤击复写纸上的钢琴卷纸，再按照留下的痕迹打孔。将打完孔的钢琴卷纸放置在还原钢琴中转动，通过纸带间隙触发琴弦，达到“自动演奏”的效果。这一项钢琴自动演奏技术的发明，打破了音乐作品仅能通过“书籍形式”进行传播的壁垒。同时，后续的留声机、唱片机等的发明亦是推动了音乐作品的重现与传播技术的迭代。笔者将上述技术革新，统称为录音技术的发展。
录音技术的发展形成了全新的音乐产业，与此同时作为新型音乐产业主体（主要指自动钢琴、唱片机、留声机等制造商）也正在逐步对出版商们的利益产生冲击。著名的“怀特史密斯出版公司诉阿波罗公司”（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 Co. v. Apollo Co.,209 U.S. 1 (1908)）一案正是由于这一利益纷争所引发的诉讼案件。
Apollo公司制作了两首音乐作品《肯塔基宝贝》和《小棉花娃娃》的钢琴卷纸用于出售，而这两首歌最初是由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出版社以曲谱形式出版的。Apollo公司制作钢琴卷纸并没有向出版商获得许可并支付费用，于是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出版社起诉了Apollo公司，认为Apollo公司的行为是复制行为，是对音乐版权的侵犯行为。该案件最终由美国最高法院做出判决。最高法认为音乐作品的复制品仅限于以可理解的符号手写或印刷记录。而钢琴卷纸仅仅是自动钢琴机械组成的一部分，并非音乐作品的复制品。[5]基于此，最高法认为Apollo公司的行为并不构成对音乐作品的侵权行为。有趣的是，在该判决中霍姆斯（Holmes）大法官补充道：版权是一种抽象的产权，其不应局限于人们对有形物体的控制。对于这一类抽象性的权利，应当由成文法明确规制。并进一步提出，原则上任何一种机械复制声音组合的成果都是复制件。如果目前的法律规定过于狭窄，则应当通过进一步修改法案来实现这一认定。[6]
彼时，钢琴卷纸厂商的存在已经大面积冲击曲谱出版商的利益，判决结果招致大量出版商的不满。在最高法作出判决认定此类行为不构成复制行为后，出版商们转而游说国会，终于在立法上得到了进展。最终，1909年美国国会修订了《美国版权法》确立了针对音乐作品录音行为的复制权。
1909年颁布的《美国版权法》一方面推翻了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 Co. v. Apollo Co.一案判决，正式确认了各类录音载体(disks, rolls, bands, or cylinders)为音乐作品的复制件，规定了音乐作品的“机械复制行为”（“reproduce mechanically the musical work”，该项权利通常为称为“mechanical reproduction right”，或简称“mechanical right”）；另一方面为了防止垄断，为这项新设立的“机械复制权”设定了法定许可制度（“the conpulsory mechanical license”）。即为了防止钢琴卷纸制造商、唱片公司等通过买断“机械复制权”的方式垄断市场，该法案规定音乐作品一旦被灌制成唱片等实体介质的，其他音乐介质生产商即有权以相同的形式制作录音制品，但必须要向唱片公司等支付版税（recording fee）。如此便打破了录音独占许可合同所形成的垄断关系，因为任何人在音乐被首次录制后都可以通过发送通知并支付版税的方式取得重制录音的许可。
由此，美国版权法意义上的“复制权”含义基于录音技术的发展得到了扩展，即对传统的复制权的适用范围予以扩大。为免与“Reproduction Right”在中文表述上的混淆，笔者将“Mechanical Right”称之为“机械复制权”。
20世纪，作品的传播开始逐步摆脱依赖于实体载体流转的方式。1920年，美国比兹堡KDKA电台的成立，标志着人们开始进入了以广播为主要手段的信号远程传播时代。1928年，美国开始电视实验广播。截至20世纪中叶，收音机、电视机已经在美国的街头巷尾出现。20世纪末，互联网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数字传播时代正式到来。音乐作品可以通过数字化的方式制作和传播。
在技术不断更迭的时代背景下，1976年，美国版权法修订，将“复制权”的表述变更为“the right to reproduce the copyrighted work in copies or phonorecords”。与此同时，仍然保留了关于“机械复制权”的法定许可制度。至此，复制行为这一原本依赖于“机械”，依赖于有形载体的复制形式，被信号化、数字化的复制方式所逐渐代替。复制权的表述也由“Mechanical Right”变更为“Reproduction Right”。
三、“Mechanical Right”与“Reproduction Right”含义的辨析
基于上述论述，不难看出“Mechanical Right”一词有着特定的历史含义，是录音技术作为音乐作品固定与传播主要手段的时代背景下特定的“机械复制”行为。在现行的美国版权法中，复制或重制行为已经普遍采用“Reproduction Right”的表述。但“Mechanical Right”一词在实践中仍不断被使用。根据“Mechanical Right”被使用的场景，我们亦可观察其与“Reproduction Right”在现代适用语境下的区别。
根据美国广播音乐协会（BMI）官网的显示，“Mechanical Right”特指一段音乐复制到CD、DVD、唱片或磁带上的权利[7]。该协会同时也指出“非机械复制”则包括制作乐谱等。该表述符合“Mechanical Right”产生的特定历史背景，主要是指将音乐作品的表演通过录音技术固定至有形载体上的行为。根据郑成思对复制行为的三种分类来划分，则属于从“无载体到有载体”的复制行为。[8]
笔者通过大数据检索，发现更多的时候，“Mechanical Right”与“Mechanical license”（机械复制法定许可）、“Mechanical Royalties”（机械复制版税）连用。换言之，此类适用场景下，可以推断出受到机械复制法定许可制度规制，或需要支付机械复制版税的行为被认为是“机械复制”行为。
现行美国版权法第115条对机械复制的法定许可作出了详细的规定，明确规定了机械复制法定许可的适用范围和条件是：（1）此类音乐作品应是非戏剧、歌剧、舞台剧中的音乐作品；（2）音乐作品已经著作权人授权， 在先地录制为录音制品，并且，该在先的录音制品已经在美国公开销售（包括通过互联网下载）；（3）新录制的版本不改变原作品的曲风；（4）新录制的仅为录音制品，新录制的录音制品的传播方式包括通过互联网下载该录音制品，但不包括通过互联网以非下载的方式向公众表演并传输该录音制品的方式，无论是交互或非交互方式。
另外，115条明确表示，106条第（1）款（“复制权”条款）以及（3）款（“发行权”条款）的行为形成录音制品的是应当受到115条的限制。根据106条的表述，复制或重制行为将形成“复制件”（copies）和“录音制品”（phonorecords），而115条仅针对的是录音制品（phonorecords）。[9]与此同时，美国版权法第101条定义“phonorecord”为固定声音的实物（material objects)[10]。
基于此，笔者认为“机械复制”所指的复制行为仍然未脱离其原生于特定时代背景下含义，即将无载体形式的音乐录制形成录音制品的行为。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数字化载体的出现打破了关于录音制品有形载体的限制，其载体形式可扩展为数字化载体。相较于“机械复制权”（“Mechanical Right”），“复制权”（“Reproduction Right”）的概念则更加广泛，其适用于各类复制件形成的场景。
注释
[1] 在《安妮法案》颁布之前的英国社会，作者一旦将其原稿交付给出版商，出版商就取得了对原稿的完全支配权。出版商为了巩固自己对图书出版的垄断年底为，推动1662年《许可法》的诞生。确立书籍印刷强制登记制度时，而图书强制登记制度即是被认为是产生出版特权的基础。
[2] 不可否认，《安妮法案》的颁布，其背后亦是出版商利益集团为维持对出版业的控制而推动制定的，但《安妮法案》作为第一部明确规定复制权利属于作者的法案，推动了版权归属于作者的时代的到来。
[3] The Statute of Anne:“And that the Author of any Book or Books already composed and not printed and published or that shall hereafter be composed and his assignee or assignes shall have the sole liberty of printing and reprinting such Book and Books for the term of fourteen years.”
[4] Copyright Act of 1790,Section 1,And that the author and authors of any map, chart, book or books already made and composed, and not printed or published, or that shall hereafter be made and composed, being a citizen or citizens of these United States, or resident therein, and his or their executors,administrators or assigns, shall have the sole right and liberty of printing, reprinting, publishingand vending such map, chart, book or books, for the like term of fourteen years from the time of recording the title there of in the clerk’s office as aforesaid.
[5] 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 Co. v. Apollo Co.,209 U.S. 1 (1908):The one which most commends itself to our judgment is perhaps as clear as can be made, and defines a copy of a musical composition to be “a written or printed record of it in intelligible notation.” It may be true that in a broad sense a mechanical instrument which reproduces a tune copies it; but this is a strained and artificial meaning. When the combination of musical sounds is reproduced to the ear it is the original tune as conceived by the author which is heard. These musical tones are not a copy which appeals to the eye. In no sense can musical sounds which reach us through the sense of hearing be said to be copies as that term is generally understood, and as we believe it was intended to be understood in the statutes under consideration. A musical composition is an intellectual creation which first exists in the mind of the composer; he may play it for the first time upon an instrument. It is not susceptible of being copied until it has been put in a form which other can see and read.
[6] White-Smith Music Publishing Co. v. Apollo Co.,209 U.S. 1 (1908): On principle anything that mechanically reproduces that collocation of sounds ought to be held a copy, or if the statute is too narrow ought to be made so by a further act,except so far as some extraneous consideration of policy may oppose.
[7] “The “mechanical”right is the right to reproduce a piece of music onto CDs, DVDs, records or tapes.”
https://www.bmi.com/faq/entry/whatisthedifferencebetweenperformingrightroyaltiesmechanical_r#:~:text=The%20“mechanical”%20right%20is%20the%20right%20to%20reproduce,are%20paid%20by%20the%20publisher%20to%20the%20composer.%29.访问于2023年7月4日。
[8] 第一种复制——不改变原作载体或即使改变了载体但不改变其体现方式的复。手抄、复写、静电复印、油印等；第二种复制——从无载体变为由载体的复制；第三种复制——从平面到立体的复制。详见郑成思，《版权法》上，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7月版，182页。
[9] 17 U.S.C.105,“In the case of nondramatic musical works, the exclusive rights provided by clauses (1) and (3) of section 106, to make and to distribute phonorecords of such works, are subject to compulsory licensing under the conditions specified by this section.”
[10] 17 U.S.C.101,“Phonorecords” are material objects in which sounds, other than those accompanying a motion picture or other audiovisual work, are fixed by any method now known or later developed, and from which the sounds can be perceived, reproduced, or otherwise communicated, either directly or with the aid of a machine or device. The term “phonorecords” includes the material object in which the sounds are first fix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