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则案例看转继承的法律适用冲突

一、一则案例引发的思考
某企业家甲自改革开放时从事电缆生意，成立了一家电缆制造公司，并持有该公司80%的股权。该公司到2005年已经发展成为全国最大的电缆制造商之一。然2007年甲意外身故，公司交由甲仅有的两个儿子乙、丙打理，但遗产未分割，公司股权也未变更至乙、丙名下。2009年，乙突遭车祸，留下一子丁和妻子戊，其中丁是乙的前妻所生，丁和戊素来不和，二人对继承产生重大争议。二人于是诉至法院。在法院审理过程中，对于丁、戊各应继承的股权比例产生重大分歧。
一种观点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称《继承法解释》）第五十二条规定，“继承开始后，继承人没有表示放弃继承，并于遗产分割前死亡的，其继承遗产的权利转移给他的合法继承人”，故本案属于转继承，丁和戊各继承乙原应继承甲的40%股权的一半，即20%。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根据《物权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认为乙在甲死亡后、遗产分割前已经取得了40%股权的相关权属。因此，该40%股权作为乙、戊的夫妻共同财产，在乙死亡后，应首先分割出戊的财产（即20%股权），余下的20%股权才作为遗产由丁、戊继承。故丁继承10%股权，戊获得30%股权。
上述两种观点的分歧，涉及到《继承法解释》第五十二条和《物权法》第二十九条适用的冲突问题。
二、构成冲突吗？
关于遗产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完成前，部分继承人死亡的，该如何处理问题，《继承法》并没有明确规定，而只是由《继承法解释》第五十二条规定了转继承制度，即已经死亡的继承人的继承权利转由其合法继承人继承。最高人民法院制定转继承制度，其理论基础在于，在被继承人死亡后，遗产分割前，继承人享有的是继承权，而并非遗产的所有权，故继承人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亦只能继承其对被继承人的继承权，而并非遗产所有权。
但是，随着《物权法》的制定和颁布，关于遗产相关权属的规定，发生了重大变化。其中，对于在继承中的物权变动而言，《物权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因继承或受遗赠取得物权的，自继承或者受遗赠开始时发生效力。”本案中，甲死亡后，其继承人乙、丙即共同取得了80%股权，由于尚未分割，故乙丙系共同共有。只是该共同共有并未办理变更登记，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但是，从《物权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来看，继承人在继承开始后取得的是物权，并非单纯的继承权。这就与《继承法解释》第五十二条的立法基础明显不同，二者存在一定的冲突。
三、该如何适用？
关于司法解释的合法性及效力问题，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加强法律解释工作的决议》第二条之规定，凡属于法院审判工作中具体应用法律、法令的问题，由最高人民法院进行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组织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对于在审判过程中如何具体应用法律、法令的问题，进行解释。根据法理学的通说，在我国，司法解释仍被归为法律的组成部分，具备法律效力。《物权法》则是全国人大制定的法律。二者如构成冲突，该如何适用法律？
对于法律适用冲突，《立法法》做了较为详细的规定。其基本原则是：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新法优于旧法，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继承法解释》制定于1985年，而《物权法》施行于2008年，故《继承法解释》系旧法，《物权法》是新法。同时，对于继承所涉及的物权问题，《物权法》是一般法，而《继承法解释》是特别法。对于旧的特别法与新的一般法之间的冲突，根据《立法法》第八十五条规定：“法律之间对同一事项的新的一般规定与旧的特别规定不一致，不能确定如何适用时，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裁决”。
四、笔者的倾向性意见
从理论上说，被继承人死亡后，其民事主体身份灭失，不可能再对遗产享有任何权利。如果被继承人死亡后，其合法继承人只有到遗产分割完毕后才取得遗产的相关权属，则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完毕前，遗产属于无主物，这显然是十分荒谬的。故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分割前这段时间内，继承人对遗产享有共同共有权；遗产分割完毕后，各继承人对分得的遗产享有完全的所有权，才是合理的安排。这也恰恰说明了《物权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的合理性。这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继承的标的也不复存在。
此外，这种处理相比较而言，也符合中国社会家庭经济利益与情感的平衡。在这种处理模式下，转继承人的配偶获得了更多的遗产，其他继承人则相应减少。这种方式，看似过多保护了配偶的权利，但实际上，配偶作为转继承人的共同生活人，为家庭和子女付出了更多地心血，转继承人获得的遗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与其付出是相符的，没有显失公平。
由于《继承法解释》由最高人民法院制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成文的法律规定很少，法学界对继承所涉及的具体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但随着改革开放后法学研究和教育的飞速发展，一大批法律法规得以制定、颁布，对相关法律问题的研究也很深入，尤其是《物权法》的制定，对物权的相关认识达到一个高峰。
当然，对于转继承如何适用，未来还需要全国人大常委会做出相应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