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人性的爱与责

2019-2020己亥年末、庚子年初，本应沉浸在春节喜悦中的中国万千家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传染性肺炎彻底卷走了节日愉悦。这场来势汹汹的新型冠状病毒性肺炎，悄然滋生于武汉的华南海鲜市场，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蔓延至全国的31个省市。1月下旬的春运，加速了冠状肺炎的传播。这场全国性的病魔灾难，不仅讲述着感人肺腑的救灾故事，亦低吟着痛彻心骨的生死悲歌。
2020年1月29日，农历庚子年的大年初五，湖北省黄冈市红安县鄢家村17岁的重度脑瘫少年鄢成，在父亲与弟弟因疑似冠状病毒患者于1月23日被隔离后，因缺乏照顾而不幸离世，消息传出，不仅给其父亲鄢小文带来巨大的悲痛，更深深刺痛了更多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的惨剧，伴随着每日确认患病人数的增长，为这个新年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氛。冠状肺炎传染性强，且在出现发病症状前伴有2-14天不等的潜伏期，甚至最长潜伏期为24天。病毒携带者会将此病轻易传播于密切接触者、尤其是家庭成员。如果家庭成员因确诊或疑似被隔离，由被隔离人员照顾的其他家庭成员、主要是未成年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家庭成员，在没有他人照顾的情况下，亦有可能陷入到如鄢成一般的困境中，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相关法律对于上述情况作出了规定，以国家兜底的方式，为无法独立生活的人员提供必要照顾和管理。人类作为高级动物，除了衣食住行等基本的物质生活需要外，同样拥有高度的社会性，几万年来的群居生活，使得人类具有高度的协作性与互助性，法律以规范的形式将其固定，并成为社会成员达成默契的行为模式。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之规定，十八周岁以上的自然人为成年人，不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为未成年人。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人，十六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满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和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八周岁以上的未成年人和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实施民事法律行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由上述法律规定可见，由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行为能力人的认知能力的限制，为保护其权利，法律为其从事民事行为设置了强制性的代理制度。监护，即是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民事权益，进行监督和保护的法律制度。履行监护职责的人称为监护人，受到监督和保护的人是被监护人。
监护制度最早出现于古罗马时代的《十二铜表法》，当时监护制度的目的在于保护家族利益，由最有希望继承财产的人充当监护人，以监督被监护人，防止他们因缺乏自制、判断能力而致财产浪费和倾家荡产。之后，监护制度逐渐由保护监护人的观念发展为保护被监护人的观念，监护虽然有权利的内容，但更主要的是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义务，监护人应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设立监护主要有法定、指定和委托三种方式。
对于未成年人，父母是其法定监护人，未成年人的父母死亡或者没有监护能力的，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一）祖父母、外祖父母；（二）兄、姐；（三）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但是须经未成年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同意。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一）配偶；（二）父母、子女；（三）其他近亲属；（四）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但是须经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同意。
根据法律规定，没有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的，监护人由民政部门担任，也可以由具备履行监护职责条件的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担任，可见当监护人缺失时，法律以国家兜底的方式为监护制度做出了完善。在鄢成悲剧中，作为鄢成法定监护人的鄢小文被隔离后，对鄢成的监护处于缺失状态，疫情肆虐，鄢成是冠状病毒感染者鄢小文的密切接触者且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遭到了姑姑一家及乡村卫生院的漠视。从法律角度，鄢成姑姑并非其法定监护人，不对鄢成负有法定的监护义务，但以中国人传统的亲族观念角度，其姑姑之行为却有无情之处。自1月24日至1月28日，鄢家村村委会对鄢成进行了断断续续的喂食，并无妥善护理。后鄢小文于1月28日通过微博求救，华家河镇政府于1月29日成立了镇长为首的照顾小组，承诺每天给予鄢成应有的照顾，并将鄢成送至集中观察点。但不幸的是，送至观察点两个多小时后，鄢成离世。
鄢成的悲剧，集中了多种不幸因素：唯一的监护人被隔离、亲密接触病例、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缺乏必要医护条件……如果能够减少一个因素，这样的悲剧可能不会发生，但，祸往往不单行，在鄢小文被隔离后，如果鄢成能够得到有效及时的监护，这个孩子应该能够等到父亲和弟弟的归来。根据法律规定，在鄢小文被隔离后，鄢成身边没有具有法定监护资格的人，应由当地民政部门担任其监护人，或由具有监护能力的村委会、居委会担任。实际来看，鄢成并未处于监护之下，尤其对于一个脑瘫患儿，缺乏有效监护，无异于对其的致命重击。事发之后，华家河镇党委书记与党委副书记均被免职，然而，事后处理终究换不回一个生命的消逝。
根据《民法总则》规定，监护人应当按照最有利于被监护人的原则履行监护职责，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疫情告急的当前，鄢成事件的责任人是否承担法律责任以及承担怎样的法律责任，我们尚无法知晓，但可以预见的是，这样的情况仍可能发生，如果再一次发生，如何预防、怎样预防、如何让法律在其中发挥作用、如何界定责任归属与责任程度……我们寄希望于人性在大灾大难中的闪光，但在人性不在的时侯，只能以法律为手段，为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最基本的保障。
如监护人是被监护的人的父母，在面对可能发生的不测时，可以以遗嘱方式为被监护人指定监护人。如依法具有监护资格的人不止一名，各方之间可以在尊重被监护人意愿的基础上协议确定监护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亦可以利用监护制度，在清楚意识时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以备在其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协商确定的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法律上称之为“意定监护”，民事主体以真实意思表示自行处置民事权利，体现了民事法律规范中的意思自治原则。
监护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法律制度，既体现传统的群体协作，又折射出现代的人文关怀。社会的快速发展，监护制度需要从意识层面进行更新，从法律层面加以细化，使其能够融入传统，彰于法制，以法律形式逐渐实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德理念。
少年鄢成的罹难，留下的不仅有悲痛，更应该有责任、思考、检讨与前进，毕竟，伴随人类几千年来战胜灾难的，是勇敢、智慧，更是人性的关爱，法律是道德的最后一道底线，希冀以责任界定坚守人性，以冰冷条款唤回温暖。
愿春立山河，驱散病霾，日破乌云，还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