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近年来，随着我国全面依法治国方针的不断深入，我国政府针对各行业的监管制度逐步严密，执法力度也愈发增大。我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随着市场经济不断发展，诸多大型企业、跨国企业、高技术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跨国企业数量井喷的背后暗含着公司的组织结构日益复杂化和专业化的困境。企业如何从量性发展步向质性发展？如何有效地对分支机构、第三方及普通员工进行管理、控制和监督？如何在海外拓展业务时规避监管风险？这一系列的问题实质上都指向企业合规这一新兴的话题。
1、什么是企业合规？
企业合规是一个“概念束”，解构它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首先，从字面含义理解，企业合规是指企业“合乎规定”，即企业及其员工的经营管理行为符合法律法规、监管规定、行业准则和企业章程、规章制度以及国际条约、规则等的要求；其次，企业合规的目的是避免企业自身及其员工因不合规行为，引发法律责任、受到相关处罚、造成企业经济或声誉损失以及其他负面影响的可能性；最后，企业合规的实现途径是通过架设某种制度或机制，以企业和员工经营管理行为为对象，开展包括制度制定、风险识别、合规审查、风险应对、责任追究、考核评价、合规培训等有组织、有计划的管理，以规避因不合规造成的风险。
表：2005-至今中央针对企业合规出台的政策性文件一览
2、企业合规的重要性是什么？
近年来，因违反市场公平竞争、反舞弊与反腐败、环保标准、质量要求等合规监管规定而受到相关监管机构严厉处罚的案例层出不穷，这些案件无一不给企业带来巨额经济损失。以下本文将通过三个典型案件来诠释企业合规的重要性。
（一）葛兰素史克商业行贿案
2013年7月，葛兰素史克（中国）投资有限公司部分高管因涉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单位行贿、对单位行贿被公安机关批准逮捕。经调查，为了刺激增加销售额，该公司采取多种方式鼓动销售员工“轻合规，重销售”，强调“没有费用，就没有销量”的销售手段，先后组建和扩充了多个销售部门，将贿赂成本预先摊入药品成本，并组织各部门在虚高药价条件下，通过大肆贿赂医院、医生、医疗机构、医药相关协会组织等医药销售相关部门及其所属人员推销药品，牟取非法所得数十亿元。最终，湖南省长沙市中级法院以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判处被告单位罚金人民币30亿元，部分高管被判处二年到三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被驱逐出境。
（二）西门子商业贿赂案
2006年11月，西门子公司因涉嫌商业贿赂而受到德国慕尼黑检察机关的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检察机关发现西门子全球20多位接受“可疑支付”的接收人和公司来历不明，数百万欧元被转往多国账户。这些可疑的接收人和公司曾经接受过西门子的多笔资金，用于在多个国家进行商业贿赂，从而获取业务订单和编织商业关系网络。随后，西门子主动向美国司法部和证券交易委员会报告了其在多个国家的行贿行为，并聘请美国德普律师事务所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内部独立调查。美国司法部经过调查，对西门子公司提出了刑事起诉，指控其在多个国家通过咨询公司向有关政府官员支付了高额贿赂。同时，美国证交会对西门子公司提出了民事起诉，指控该公司对外国政府官员进行广泛而系统的行贿以获取业务。最终，西门子为避免造成更为惨重的损失，分别与美国司法部和证交会达成了刑事和民事和解，西门子公司共计缴纳16.5亿美元罚款，成为历史上FCPA（美国反海外腐败法）罚款的最大金额。
遭到重罚后，西门子公司痛定思痛聘请了独立的会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等外部机构进驻，开启了德国历史上首次公司独立调查，在评估5000份咨询协议、4000万银行账户报表、1亿份文件及1.27亿次交易后，建立了完备的合规组织体系，合规体系内容在下文会有介绍，在此不多赘述。之后西门子公司的业务并未受本次商业贿赂事件的过多影响，目前仍旧是诸多领域内的头号公司。
（三）雀巢公司员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
2011年至2013年9月，被告人郑某、杨某分别担任雀巢（中国）有限公司西北区婴儿营养部市务经理、兰州分公司婴儿营养部甘肃区域经理期间，为了抢占市场份额，推销雀巢奶粉，授意该公司兰州分公司婴儿营养部员工被告人杨某某、李某某等通过拉关系、支付好处费等手段，多次从兰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等多家医院医务人员手中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法院经审理认为，单位犯罪是为本单位谋取非法利益之目的，在客观上实施了由本单位集体决定或者由负责人决定的行为。雀巢公司政策、员工行为规范等证据证实，雀巢公司禁止员工从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违法犯罪行为，各上诉人违反公司管理规定，为提升个人业绩而实施犯罪为个人行为。因此，雀巢公司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总而言之，企业合规可以帮助企业防范法律风险尤其是刑事法律风险，将企业的法律风险消除在立案之前。合规风险一旦触发，其所导致的后果往往是极为严重的，因此企业合规为企业提供的“体检式”的风险防控具有重要意义。
3、如何实现企业合规？
陈瑞华教授在其最新出版的《企业合规的基本理念》一书中提到：企业合规计划应包括四个方面：一是制定合规章程，二是构建合规组织体系，三是制定相关的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四是合规实施程序的安排，包括预防、监控及应对三大管理体系。这四个方面涵盖了《企业合规体系指南》中的合规管理体系，即制度程序、检查评估、内部举报、独立调查、外部监测以及合规文化。
（一）制定合规章程
在雀巢公司员工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中，雀巢公司向法院提交了《雀巢合规宪章》以及相应的公司章程再加上其他合规文件，最终说服法院认定上述员工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雀巢公司的合规章程充分说明其建立了有效的合规管理体系，尽到了告知、培训、指导、监督、惩戒等方面的合规管理义务，是雀巢公司不须承担责任的有力证据。
企业的合规章程是企业合规设计的总领性文件，涵盖企业合规的理念、原则和基本的框架，企业内部应受合规章程的普遍约束。
（二）构建合规组织体系
在西门子海外贿赂案后，西门子重组了合规团队，并任命了独立合规检察官，聘请独立的会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等外部专业机构进驻，建立了独立而权威的合规组织体系。西门子公司为应对政府执法花费的会计咨询、律师服务等费用高达8.5亿美元。
目前，普遍观点认为企业的合规组织应由专门的合规管理委员会、首席合规官、独立的合规部以及各部门及各分支机构的合规团队、合规专员来组成。严密的合规组织体系可以企业在面对公司合规风险，如决策、产品风险、知识产权等风险时有的放矢。
（三）制定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
企业的合规政策应涵盖法律对该企业所属领域的详尽规定，尤其是禁止性条款的规定。为企业和员工的行为制定“负面清单”，规范企业和员工的行为，明确行为的边界和责任的承担。雀巢案中，雀巢公司在制定合规政策时，制定有严格的《员工行为规范》，该规范证明员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属于违反公司管理规定，为提升个人工作业绩而实施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可见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的重要性。
（四）合规实施程序的相关安排
下图是西门子公司的合规体系，涵盖了预防、监控与应对三个层次，这也被称为事先防范体系、事中控制体系及事后处理体系。这三个环节对企业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进行了全面安排。
4、结语
在我国，企业合规尚未成为法定量刑情节，刑事诉讼法也没有引入暂缓起诉协议制度，从我国颁布的企业合规法律文件来看，采取的是行政主导型的合规推进模式。但毋庸置疑的是，企业合规制度具有防控法律风险的作用，有利于推动我国企业的可持续发展，维护公平竞争的经营环境，推进我国法治的健全发展。我国的企业合规起步晚、发展慢、需求大，这给企业提出了新的要求。对律师而言，如何帮助企业实现合规管理，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近年来，随着我国全面依法治国方针的不断深入，我国政府针对各行业的监管制度逐步严密，执法力度也愈发增大。我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随着市场经济不断发展，诸多大型企业、跨国企业、高技术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跨国企业数量井喷的背后暗含着公司的组织结构日益复杂化和专业化的困境。企业如何从量性发展步向质性发展？如何有效地对分支机构、第三方及普通员工进行管理、控制和监督？如何在海外拓展业务时规避监管风险？这一系列的问题实质上都指向企业合规这一新兴的话题。
1、什么是企业合规？
企业合规是一个“概念束”，解构它至少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首先，从字面含义理解，企业合规是指企业“合乎规定”，即企业及其员工的经营管理行为符合法律法规、监管规定、行业准则和企业章程、规章制度以及国际条约、规则等的要求；其次，企业合规的目的是避免企业自身及其员工因不合规行为，引发法律责任、受到相关处罚、造成企业经济或声誉损失以及其他负面影响的可能性；最后，企业合规的实现途径是通过架设某种制度或机制，以企业和员工经营管理行为为对象，开展包括制度制定、风险识别、合规审查、风险应对、责任追究、考核评价、合规培训等有组织、有计划的管理，以规避因不合规造成的风险。
自2005年起，沿着金融企业到中央企业、国有企业再到其它企业的推进路径，企业合规得以从“纸面”走向“地面”。透过下表规范性文件的汇总，可以看出我国企业合规在国家层面的基本脉络： | ||
时间 | 发布单位 | 文件名称 |
2005年 | 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 | 《关于推进法治央企建设的意见》 |
2006年 | 中国银监会 | 《商业银行合规风险管理指引》 |
2007年 | 中国保监会 | |
2017年 | 中国标准化管理委员会 | 《合规管理体系指南》 |
2017年 | 中国证监会 | |
2017年 | 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 | 《合规管理体系指南》 （GB/T 35770-2017） |
2018年 | 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 | 《中央企业违规经营投资责任追究实施办法（试行）》，《中央企业合规管理指引（试行）》 |
2018年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 《企业海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 |
2018年 |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等 | 《企业境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 |
表：2005-至今中央针对企业合规出台的政策性文件一览
2、企业合规的重要性是什么？
近年来，因违反市场公平竞争、反舞弊与反腐败、环保标准、质量要求等合规监管规定而受到相关监管机构严厉处罚的案例层出不穷，这些案件无一不给企业带来巨额经济损失。以下本文将通过三个典型案件来诠释企业合规的重要性。
（一）葛兰素史克商业行贿案
2013年7月，葛兰素史克（中国）投资有限公司部分高管因涉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单位行贿、对单位行贿被公安机关批准逮捕。经调查，为了刺激增加销售额，该公司采取多种方式鼓动销售员工“轻合规，重销售”，强调“没有费用，就没有销量”的销售手段，先后组建和扩充了多个销售部门，将贿赂成本预先摊入药品成本，并组织各部门在虚高药价条件下，通过大肆贿赂医院、医生、医疗机构、医药相关协会组织等医药销售相关部门及其所属人员推销药品，牟取非法所得数十亿元。最终，湖南省长沙市中级法院以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判处被告单位罚金人民币30亿元，部分高管被判处二年到三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被驱逐出境。
（二）西门子商业贿赂案
2006年11月，西门子公司因涉嫌商业贿赂而受到德国慕尼黑检察机关的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检察机关发现西门子全球20多位接受“可疑支付”的接收人和公司来历不明，数百万欧元被转往多国账户。这些可疑的接收人和公司曾经接受过西门子的多笔资金，用于在多个国家进行商业贿赂，从而获取业务订单和编织商业关系网络。随后，西门子主动向美国司法部和证券交易委员会报告了其在多个国家的行贿行为，并聘请美国德普律师事务所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内部独立调查。美国司法部经过调查，对西门子公司提出了刑事起诉，指控其在多个国家通过咨询公司向有关政府官员支付了高额贿赂。同时，美国证交会对西门子公司提出了民事起诉，指控该公司对外国政府官员进行广泛而系统的行贿以获取业务。最终，西门子为避免造成更为惨重的损失，分别与美国司法部和证交会达成了刑事和民事和解，西门子公司共计缴纳16.5亿美元罚款，成为历史上FCPA（美国反海外腐败法）罚款的最大金额。
遭到重罚后，西门子公司痛定思痛聘请了独立的会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等外部机构进驻，开启了德国历史上首次公司独立调查，在评估5000份咨询协议、4000万银行账户报表、1亿份文件及1.27亿次交易后，建立了完备的合规组织体系，合规体系内容在下文会有介绍，在此不多赘述。之后西门子公司的业务并未受本次商业贿赂事件的过多影响，目前仍旧是诸多领域内的头号公司。
（三）雀巢公司员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
2011年至2013年9月，被告人郑某、杨某分别担任雀巢（中国）有限公司西北区婴儿营养部市务经理、兰州分公司婴儿营养部甘肃区域经理期间，为了抢占市场份额，推销雀巢奶粉，授意该公司兰州分公司婴儿营养部员工被告人杨某某、李某某等通过拉关系、支付好处费等手段，多次从兰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等多家医院医务人员手中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法院经审理认为，单位犯罪是为本单位谋取非法利益之目的，在客观上实施了由本单位集体决定或者由负责人决定的行为。雀巢公司政策、员工行为规范等证据证实，雀巢公司禁止员工从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违法犯罪行为，各上诉人违反公司管理规定，为提升个人业绩而实施犯罪为个人行为。因此，雀巢公司无需承担刑事责任。
总而言之，企业合规可以帮助企业防范法律风险尤其是刑事法律风险，将企业的法律风险消除在立案之前。合规风险一旦触发，其所导致的后果往往是极为严重的，因此企业合规为企业提供的“体检式”的风险防控具有重要意义。
3、如何实现企业合规？
陈瑞华教授在其最新出版的《企业合规的基本理念》一书中提到：企业合规计划应包括四个方面：一是制定合规章程，二是构建合规组织体系，三是制定相关的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四是合规实施程序的安排，包括预防、监控及应对三大管理体系。这四个方面涵盖了《企业合规体系指南》中的合规管理体系，即制度程序、检查评估、内部举报、独立调查、外部监测以及合规文化。
（一）制定合规章程
在雀巢公司员工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中，雀巢公司向法院提交了《雀巢合规宪章》以及相应的公司章程再加上其他合规文件，最终说服法院认定上述员工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雀巢公司的合规章程充分说明其建立了有效的合规管理体系，尽到了告知、培训、指导、监督、惩戒等方面的合规管理义务，是雀巢公司不须承担责任的有力证据。
企业的合规章程是企业合规设计的总领性文件，涵盖企业合规的理念、原则和基本的框架，企业内部应受合规章程的普遍约束。
（二）构建合规组织体系
在西门子海外贿赂案后，西门子重组了合规团队，并任命了独立合规检察官，聘请独立的会计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等外部专业机构进驻，建立了独立而权威的合规组织体系。西门子公司为应对政府执法花费的会计咨询、律师服务等费用高达8.5亿美元。
目前，普遍观点认为企业的合规组织应由专门的合规管理委员会、首席合规官、独立的合规部以及各部门及各分支机构的合规团队、合规专员来组成。严密的合规组织体系可以企业在面对公司合规风险，如决策、产品风险、知识产权等风险时有的放矢。
（三）制定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
企业的合规政策应涵盖法律对该企业所属领域的详尽规定，尤其是禁止性条款的规定。为企业和员工的行为制定“负面清单”，规范企业和员工的行为，明确行为的边界和责任的承担。雀巢案中，雀巢公司在制定合规政策时，制定有严格的《员工行为规范》，该规范证明员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属于违反公司管理规定，为提升个人工作业绩而实施的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可见合规政策及员工手册的重要性。
（四）合规实施程序的相关安排
下图是西门子公司的合规体系，涵盖了预防、监控与应对三个层次，这也被称为事先防范体系、事中控制体系及事后处理体系。这三个环节对企业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进行了全面安排。
4、结语
在我国，企业合规尚未成为法定量刑情节，刑事诉讼法也没有引入暂缓起诉协议制度，从我国颁布的企业合规法律文件来看，采取的是行政主导型的合规推进模式。但毋庸置疑的是，企业合规制度具有防控法律风险的作用，有利于推动我国企业的可持续发展，维护公平竞争的经营环境，推进我国法治的健全发展。我国的企业合规起步晚、发展慢、需求大，这给企业提出了新的要求。对律师而言，如何帮助企业实现合规管理，既是机遇也是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