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系列漫谈（二）——退欧后英欧的经贸关系模式

虽说英国脱欧已成定局，可是日子还得继续过，分手后依然也要做朋友。脱欧，并不意味着英国从此远离欧洲大陆，成为孤悬海外、自给自足、自娱自乐的孤岛。出于自由贸易、地缘政治、天然的地理关系以及长期以来的紧密经贸往来等方面的考虑，选择在双方可接受的范围内继续合作，方符合英欧双方的根本利益。
因此，英国启动《里斯本条约》第五十条规定的脱欧程序后，双方需要在2年“缓冲期”内签订脱欧协定。该协定与其说是脱欧协定，不如说是对英欧双边关系的重新界定与安排。在经贸方面，按关系由亲到疏的顺序排列，目前主要存在以下四种模式可供英欧之间的双边关系进行选择或参考。
挪威模式（EEA模式）
欧洲经济区（EuropeanEconomic Area，EEA）成立于1994年，是非欧盟成员国加入欧盟单一市场的另一条途径。目前，EEA的成员国由欧盟28国+3国构成：挪威、冰岛和列支敦士登。其中，挪威政府参与国际公共事务和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态度最为积极。欧洲理事会、欧洲自贸区（EFTA）、欧安会甚至北约，挪威都是创始会员国。一直以来，挪威政府也积极推动加入欧盟。奈何民众“不给力”，在1972年和1994年2次公投中，挪威人民都投票反对加入欧共体/欧盟。欧元危机爆发后，在2011年挪威主流媒体进行的民意调查中，支持入欧的比例仅为34%，低于反对者近20个百分点。鉴于挪威与欧盟独特的“别扭”关系，EEA模式又被称为挪威模式。
像挪威这种非欧盟国家的EEA成员国，无需遵守欧盟统一的外交和安全政策，无需适用欧盟CAP（共同农业政策），也不受欧洲法院管辖，更没有义务加入欧元区。不过，在市场方面，挪威仍是欧盟单一市场的成员之一，可以享受欧盟四大自由的政策。此外，还可以与其他非欧盟国家自主进行自由贸易谈判，就包括关税、自由贸易、投资、市场准入等方面的事项进行协商。因此，在脱欧公投大戏中，不少英国民众对挪威与欧盟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表示非常向往。
然而事实上，构建挪威模式无法体现大量支持脱欧民众的诉求。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第一，欧盟劳工自由流动义务依然要遵守。欧盟单一市场的基石是商品、劳工、服务和资本的自由流动，英国若想通过EEA寻求保留欧盟市场成员的资格，必须承担劳工自由流动方面的义务，这无疑与脱欧派的“排外”思想相矛盾。
第二，多数欧盟立法还得遵守。虽然EEA成员国无需接受欧洲法院的管辖，保有相对独立的司法权。但作为单一市场的成员，EEA成员国必须遵守相关欧盟立法。所谓“英国的事英国人自己管”，在立法层面基本没实现。
第三，会费不会减少很多，反而失去了话语权。数据显示，英国向欧盟支付的会员费约为128镑/人，而挪威向欧盟每年支付的会员费约为106镑/人，二者仅相差17%。智库“开放欧洲”研究所还为英国细算了一笔账：如果英国采用挪威模式，给欧盟的“赞助费”会相当于先前实际缴纳金额的94%——毕竟现在每年有50亿英镑的会费会退给英国，退欧之后哪还有这好事——这与很多人以为的“省下这部分钱发展英国医保体系”的想法相去甚远。
事实上，挪威每年支付的会费在对欧盟预算的贡献中排名第十，超过多数欧盟成员国。另一方面，缩减少量会员费的代价是英国丧失在欧盟层面的话语权。这意味着，对于欧盟在市场自由方面包括劳工、消费者保护、环境、公平竞争和自由贸易政策等项目的立法，英国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
瑞士模式（双边条约）
作为久中立国，瑞士既非欧盟国家，也非EEA成员国。瑞士通过与欧盟签订一系列双边条约，逐步参与欧盟在各某些面的政策和制度。此外，瑞士也是EFTA（的成员国，有权与欧盟成员国进行商品的自由贸易（农产品除外）。
这种模式赋予了瑞士相当大的自主权，因为瑞士可以根据自身需要，选择性地加入欧盟的相关政策。
在商品自由方面，在EFTA成员国的基础上，瑞士与欧盟签订了消除技术性贸易壁垒的双边协定。因此，瑞士商品可以像其他欧盟国家或EEA成员国一样，在欧盟市场实现自由流通。
在劳工自由方面，瑞士与欧盟实现了人员双向自由流通。不过，2014年时，瑞士已经举行公投决定限制欧盟移民，该公投结果也将导致瑞士违反与欧盟之间签订的双边协定。该公投结果将如何影响瑞欧双边关系，有待进一步观察。
在服务自由方面，为免受欧盟金融法规的严格监管，瑞士并未与欧盟签订双边条约。目前，瑞士金融业主要通过设立在伦敦的分支机构向欧盟提供即溶服务。不过，随着英国决定退欧，瑞士银行家们也在重新构思下一步的商业布局。
在会费方面，瑞士也比英国目前承担的水平低了很多，大概只有53英镑/人。这也是英国人非常“眼红”的。
相比挪威模式，瑞士模式似乎更加“美如画”。不过不要忽略一个前提，瑞士能够获得这样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盟为了顾全欧洲一体化的大局，愿意对瑞士进行让步。问题是，一方面，英国闹着脱离欧盟，欧盟还会对其进行容让吗？这不是鼓励其他有意脱欧的国家纷纷效仿吗？另一方面，即使是对瑞士作出的让步，欧盟内部也早已出现了后悔的声音。因此，所谓“瑞士模式”，其实是欧盟在对瑞士政策上作出的特殊安排，根本称不上一个模式，充其量只能作为一个示范性的样本供英国人研究，可复制性相当有限。
土耳其模式（关税同盟）
抛开土耳其积极入欧的50多年光辉奋斗史不谈，目前土耳其与欧盟之间达成的关税同盟协定至少保证了商品层面的自由流通。个人认为英国与欧盟谈一个关税同盟协定难度不大，毕竟土耳其主要是因为宗教信仰问题一直被欧盟戴着有色眼镜审视——这也说明了在欧洲人眼中所谓入欧的“根本哈根标准”根本不重要——英国还不至于混到这个地步。
不过，如果欧盟铁了心要制裁英国“以儆效尤”，结果双方连关税同盟都没有谈成，那么英欧关系将很大可能退回到WTO贸易伙伴关系——这对英国可不太有利。
WTO贸易伙伴模式（兜底模式）
假设在退欧谈判过程中英欧双方没有谈拢，英国“净身出户”，双方没有就双边关系作出新的安排，则双方之间的经贸关系上仍受WTO框架协定的调整——毕竟英国只是退出了欧盟——因此，英欧双方退回到WTO贸易伙伴关系就成了最后的兜底性结果。
作为WTO成员方，英国必须遵守最惠国待遇规则。例如，在货物贸易方面，英国给予任何国家（包括非WTO成员方）的待遇应当立刻无效条件的适用于其他所有WTO成员方。关税同盟、自由贸易区、边境贸易以及对发展中国家的单方给惠是其主要例外。也就是说，以上几种规则中，成员方可以相互或单向（发达—发展）给予更加优惠的待遇，而不必适用于其他成员方。比如，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商品可以自由流动，但对外征的关税一分也没少。
在货物贸易方面，根据最惠国待遇规则，英国未来出口给欧盟的商品需要适用欧盟的关税，这将增加英国商品的出口成本，因为英国90%以上出口到欧盟的商品都将被课以关税。尽管欧盟的平均关税水平只有1%，但在某些特殊的商品上，英国的主要出口商品将面临相当高昂的关税成本。例如，欧盟将对英国进口的汽车征收近10%的关税，飞行器为7.7%，饮料超过15%，纺织品接近10%——这意味着，法国的Burberry要涨价了！
与之相对，脱欧派在公投前一直主张，英国可以单方取消进口关税以促进自由贸易。这意味着，英国对欧盟进口商品征收的进口关税为零。当然，也包括其他所有WTO成员方的。英国的民众当然向往低物价带来的生活水平提升。不过，如果现实情况是，大量低价商品的进入造成对英国本国企业的冲击，结果导致失业率上升呢？失业的英国民众还会对低价商品如此欢迎吗？当然，此时英国也可以寻求“两反一保”这三根救命稻草。不过，物价回升也会引发新的不满。——无论哪种情况，最后背锅的可能都是脱欧派。
不过话说回来，英国经济形势下挫对中国未必是坏事。为了吸引远东的新兴资本投资，英国可能会率先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类似的事儿英国也不是没干过，49年那会，由于暂时搁置了香港问题，英国人“投桃报李”，于1950年1月6日早早地承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合法地位。
此外，除关税壁垒增强外，回归WTO模式也意味着更多的非关税壁垒将在英欧之间重新建立。如商品的质量标准、检验检疫等。此外，在劳工流动方面，由于WTO并没有关于劳工流动的规则，现存的劳工自由流动制度将被取消——这迎合了不少脱欧派的主张。
不过，回归WTO模式还意味着英国将与WTO的161个成员方重新进行谈判。欧盟与58个国家签订的36项削减关税或互免关税的国际条约也将不再对英国适用。英国与这些国家要么重新展开谈判（并非易事），要么与其重回WTO贸易伙伴关系（除非已有自贸协定等例外情况存在）。
考虑到双方的利益，笔者估计，未来双方之间的关系应当介于瑞士模式和土耳其模式之间。毕竟挪威模式脱得不够彻底，而WTO模式脱得也有点太彻底了，用最近的流行语来讲，失了遮羞布。相比较而言，货物贸易自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相对好谈。除此之外，新一届英国政府就算什么都不考虑，也得考虑考虑已经移居欧洲大陆的那200万“帝国子民”的福祉吧。这一切，都需要一位亲欧的政坛领袖来操作，至少也得是个温和的脱欧派。
说了这么多，核心意思其实就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和制度，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何况英国已经在欧盟这条河里游泳好多年了，脱欧产生的动荡，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得了的。而制度剧变带来的成本，虽说欧盟和其他各国都将或多或少承担一部分，主要还是由英国民众自行承担的。毕竟路是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得走下去。不过，如果以为投票脱离欧盟，外加单方降低关税就能一劳永逸了，那就有些天真了。借用索罗斯的一句话，一个已经煎熟的鸡蛋饼，还可能还原成一个个生鸡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