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罪》：证据、司法与科技

爱情、暴力和喜剧是一部电影在商业市场上获得成功的三大要素，从这个角度看，《定罪》（conviction）是注定难以引起较大的市场反响的，因为这部电影无关爱情、对暴力一笔带过，更是与喜剧绝缘，因此，抱着想看跌宕起伏的情节的态度去看这部电影或许会让人失望。初看名字，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又是一部类似《十二怒汉》一样讨论美国刑事司法制度的作品，但是这部电影本身并没有对这一方面进行过多的介绍和评论——虽然它对指定辩护人的局限性和废除死刑的态度有所暗示。
《定罪》取材自一个真实的案例，女孩贝蒂坚信因谋杀罪入狱的哥哥是被冤枉的，为了证明哥哥无罪，她放弃了个人的生活和家庭，甚至克服困难进入法学院学习并最终获得律师资格，用了整整十八的时间，最终在一个旨在通过DNA检测技术纠正错案的“清白计划”（InnocenceProject）项目的帮助下获得了成功。DNA检测技术使法庭最终发现了被司法程序缺陷和虚假证词掩盖的真相，自“清白计划”项目启动，至今已有254个已经定罪的案件被推翻。从西方古老的包括共誓涤罪、水火考验以及决斗等方式在内的弹劾式诉讼程序和我国古代的“天罚”、“神判”到如今较为完整的证据规则的建立，科技不断地提供发现真实的手段，但是更加合理的司法程序设计和科技发展两者在防止错误定罪方面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
这个问题曾有过不小的争论。苏力在其《窦娥的悲剧——传统司法中的证据问题》一文中，别出心裁的提出造成窦娥式悲剧的原因是“裁判者的认知能力和传统中国社会科学技术不发达的局限”。其分析的主要脉络是：首先《窦娥冤》原文中被没有谈及审理本案的官员存在贪腐行为，可排除人为的违法裁判；其次，实体正义才是司法裁判追求的最终目标，而程序正义仅仅是基于实体正义无法获得绝对保障的情况下，为了加强裁判的正当性而存在的。在任何案件中都获得“铁证”只是一种理想，证据不是脱离社会语境的绝对客观的事实，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下、在不同的人看来，同一个证据的效力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而从当时的社会条件来看，证据在总体上是对窦娥不利的；再次，窦娥的悲剧与刑讯逼供和有罪推定无关，苏力认为由于古代科技发展落后，获得证据的方法十分有限，因此对有一定犯罪嫌疑的人刑讯是获得证据的必要手段，是为了防止更大的社会危害而不得已采取的程序，甚至存疑判决的本身也是为了保障刑事司法程序能够正常运作；最后，苏力认为通过科技发展扩展认知能力，保障真实、充分的证据进入法庭才是避免悲剧发生的有效路径，要对目前中国司法改革保持足够的清醒，一致强调程序的重要性, 强调举证责任, 强调程序正义, 强调法律或司法的理念以及法律专业技术的训练是不足以促进司法的改善和正义的实现的。苏力在此文的中观点遭到了广泛的批评，张建伟的《窦娥的“二度被害”——读朱苏力<窦娥的悲剧——传统司法中的证据问题>》和易延友的《冤狱是怎样炼成的——从<窦娥冤>中的举证责任谈起》两篇文章都对苏力的观点进行了反驳。他们认为窦娥式悲剧的成因是刑事司法体制本身的缺陷，表现为无罪推定理念的缺失、诉讼程序中的人权得不到保障等，两位学者一致认为“过分地强调科学技术也就是认识能力的因素,恰恰是刑讯逼供这种野蛮司法得以盛行的最主要的原因”。因此，在科技发展水平既定的今天，防止冤狱的根本措施是构建更加完善的刑事司法程序，让程序正义、沉默权和无罪推定等观念深入人心。
《定罪》中当贝蒂告诉哥哥肯尼可以通过DNA测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时，肯尼却拒绝进行测试，他认为警察和法庭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是不肯承认这是一起错案的，他们会使的DNA测试结果失真。肯尼说：“那些人一定会想办法再蹂躏我一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当测试结果显示肯尼的DNA与犯罪嫌疑人的DNA不一致时，美国的司法机关仍然没有释放肯尼，理由是不能排除他是帮凶。此后，勇敢的贝蒂去寻找当年的关键证人——那些被警察收买或者胁迫而作了为证的人，说服他们说出真相。DNA测试是贝蒂能够推翻这一错案的关键，但并不是全部，让肯尼重获自由的还有这些证人证词的改变和其他因素。
而从错案形成的原因来看，即便在案件审判之时就有DNA检测技术，那么案件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既然警察可以收买、胁迫那些证人作伪证，也就可以让DNA测试的结果是他们所预期的，刑事司法体系存在的漏洞和权力部门的违法操作才是肯尼无辜入狱的根本原因。
科技的发展确实丰富了侦查的手段，使得更多的证据能够进入法庭从而最大限度的揭露事实的真相，因此，对这些技术进行研究并装备于司法机关是必要的。但是决定如何使用这些手段的是人或者说是特定的司法体制，当司法程序存在缺陷、程序正义的理念被刑讯逼供一再践踏时，这些科技手段就会不被使用或者被错误的使用。更重要的是科技的发展和人类认知能力的进步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科技永远不可能为所有案件提供绝对的证据，单纯依靠科技的发展或者把科技发展放在比制度设计更为重要的位置来避免窦娥和肯尼式的悲剧是难以达到预期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