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控告是刑事被害人向公安机关揭发犯罪事实、指控犯罪嫌疑人，要求依法追究被控告人刑事责任的行为，是被害人的一项重要诉讼权利。从权利救济的角度来看，刑事控告与民事起诉都是一种权利救济行为，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刑事控告是当事人维权的重要手段，也是律师业务的重点与难点。
一、刑民交叉：从律师提供法律服务的角度
刑民交叉案件在司法实践中大量存在，却未有确切的定义。一般认为，刑民交叉案件，又称为刑民交织、刑民互涉案件，是指既涉及刑事法律关系，又涉及民事法律关系，且相互直接存在交叉、牵连、影响的案件。就法律主体而言，刑事案件中的被告人、被害人，可能与民事案件的当事人重合；就法律事实而言，刑民交叉案件包括具有同一法律事实的刑民交叉案件和存在关联法律事实的刑民交叉案件；就法律关系而言，一个案件只有同时涉及刑事和民事法律关系，可以分成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办理，才能构成刑民交叉案件；就法律责任而言，有关案件行为人由于同时违反刑事法律和民事法律，可能要分别承担刑事责任与民事责任，即产生责任聚合与承担问题。就程序而言，涉及到“先刑后民”“民刑并行”案件移送、审理程序、证据采信和追赃挽损等执行问题。[i]
从律师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的角度来看，刑民交叉案件中，律师为当事人争议、纠纷所提供的解决方式和途径，我们可以称之为刑民综合法律服务产品，即：针对同时涉及刑事、民事等多层次法律关系的同一或相关的法律事务，综合运用刑事诉讼、民事诉讼及非诉方式等各种合法手段，为客户在争议和解决过程中，全方位地提供综合型、立体化解决方案的法律服务。[ii]笔者以为，律师对客户委托的所有争议、纠纷，都应当从刑事、民事包括行政诉讼的角度来综合考虑解决途径和诉讼程序，才能在合法合理的范围内，最大程度上为客户提供最适合的争议解决方案，实现维护客户合法利益最大化。
二、刑事控告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重要性
在律师提供的刑民综合法律服务产品中，刑事控告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主要原因在于：
（一）刑事控告的性质决定了其在刑民交叉案件中重要性
刑事控告与民事起诉相比，在维权救济方面，有以下不同之处：
| _ | 刑事控告 | 民事起诉 |
机关 | 向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法院提出 | 向法院提出 |
举证 | 控告人对证明基本犯罪事实负有一定举证责任，并需要提供证据线索 | 谁主张谁举证。原告为证明自己主张，应当承担举证责任 |
证明 | 实质性审查，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 形式审查，优先证据原则，盖然性优势 |
可采取的措施 及效率 | 查封、扣押、冻结财物及时有效，追缴、责令退赔强制威慑力强。被害人无需交费 | 诉讼、保全、执行：耗时长，耗费大 |
责任 | 捏造事实控告涉嫌诬告陷害罪 | 捏造事实起诉涉嫌虚假诉讼罪 |
从以上比较可以看出，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刑事控告相比民事诉讼，在被害人进行权利救济时，具有快捷、高效、举证责任轻，财产执行效率高、震慑力强等优势。一旦刑事立案，侵害方随时处于被采取强制措施，身陷囹圄的危险境地，压力很大，一般会主动协商，赔偿被害人损失，取得被害人谅解，以换取撤案、不起诉或从轻处罚的机会，被害人维护权益主动性强，效果较好。即使侵害方不主动协商、赔偿，被害人也可以通过追缴或责令退赔、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等方式来挽回损失。但是，被害人通过民事诉讼维权，则存在“周期长，效率低，执行难”等问题。
（二）刑事追缴退赔优于普通民事债权决定了刑民交叉案件中刑事控告的重要性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被执行人在执行中同时承担刑事责任、民事责任，其财产不足以支付的，按照下列顺序执行：
（一）人身损害赔偿中的医疗费用；
（二）退赔被害人的损失
（三）其他民事债务；
（四）罚金；
（五）没收财产。
债权人对执行标的依法享有优先受偿权，其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前款第（一）项规定的医疗费用受偿后，予以支持。
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被害人的损失在民事执行顺序中，优于其他普通债权。使得被害人可以通过刑事控告取得民事执行中的优先权，有利于被害人合法权益的维护。
（三）刑事诉讼对证据确实、充分的要求，对案件真实的追求，侦查机关取证手段的强制性，决定了刑事控告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重要性
由于刑事诉讼要求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与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法官形式性审查为主相比，更有利于查清案件事实。另外，通过刑事控告立案后，虽然有些案件因各种原因，公安机关会撤销案件、检察机关会做出不起诉决定，但是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获取的证据，有助于查清争议、纠纷所涉及的案件真实事实，当事人可以将其作为有力证据，通过民事诉讼途径维权。
三、刑事控告在刑民交叉案件中的作用
由于刑事控告是通过司法机关追究侵害方刑事责任，一旦启动，控告人并不能停止刑事诉讼程序，不能因控告人的原因撤销控告，不能因控告人的原因改变案件的走向，一切都只能按照办案机关的工作和刑事诉讼法的程序继续进行。因此笔者并不主张动辄以刑事控告来解决纠纷问题，刑事控告应当慎重决定。
在刑民交叉案件中，在有证据证明可能存在犯罪事实的前提下，选择适当时机，运用正当理由，依法进行刑事控告，可以充分维护被害人合法权益，实现纠纷、争议解决效益最大化：
（一）通过刑事控告，直接维权
刑事控告是被害人一项重要的诉讼权利。因此，刑事控告最直接的作用，就是通过控告追究侵害方的刑事责任，追赃退赔，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二）通过刑事控告，实现“以刑止民”
刑民交叉案件中的程序原则：刑事、民事案件涉及“同一事实”的，以“先刑后民”为主。该原则虽然不是法定原则，但却是实践中的通识，并有法律依据。例如两高一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九民纪要》第（十二）部分：关于民刑交叉案件的程序处理等均有规定，因此通过刑事控告，可以对“同一事实”引起的民事诉讼程序产生阻力，扭转当事人在民事诉讼处于被动的局面。
01.中止审理
如某小额贷款公司起诉被害人某公司一案中，原告某小额贷款公司要求被害人根据抵押合同，承担抵押担保责任。被害人在法院立案前，就及时向公安机关进行刑事控告，认为该小额贷款公司与他人勾结，虚构事实，致使被害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签定了抵押合同，构成合同诈骗罪，公安机关立案后，该民事诉讼被法院裁定中止审理。
02.中止执行
如在某建筑公司申请执行某房地产公司房产一案中，作为某房地产公司的债权人甲公司，发现申请执行人建筑公司与被执行人某房地产公司恶意串通，虚增债权，涉嫌虚假诉讼，便向检察机关申诉并进行刑事控告，法院最终裁定中止执行。
03.推翻原生效民事判决
如某建材公司起诉并执行某绿化工程公司建筑材料款一案中，被害人绿化工程公司在律师的建议下，积极搜集证据，以诈骗罪与职务侵占罪对建材公司的业务员张某和绿化工程公司职工王某进行刑事控告，认为其两人相互勾结，王某利用职务便利盖公司公章，张某捏造虚假建筑材料款借条，共同损害被害人合法权益。最终，绿化工程公司将公安机关侦查获得的两人有罪证据，作为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的依据，推翻了原生效民事判决。
（三）通过刑事控告，实现“以刑促民”
1.阻止案外人执行异议，促进执行顺利进行。
通过刑事控告，被害人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同时，可以排除民事诉讼中的妨碍，促进民事诉讼的顺利进行，特别是在涉虚假诉讼执行案件中，刑事控告发挥了较好的“以刑促民”的作用。如某建工集团公司申请执行某房地产开发公司房屋一案， 在执行过程中，有多人持购房合同及房费收据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阻碍了执行的继续进行。某建工集团公司根据律师建议，向公安机关进行刑事控告，认为该多个执行异议人与被执行人房地产开发公司相勾结，捏造虚假购房合同，制造虚假诉讼，规避执行。公安机关立案的同时，法院也驳回了该多个执行异议。
2.通过刑事控告，促进民事诉讼争议解决。
控告人希望通过刑事控告向对方施加压力，在短时间内挽回损失，而非追求对被控告人判处严重刑罚。此时，重点已不是刑罚的轻重，而是能否借此获得谈判的空间，争取有利的谈判方案。如某公司股东王某起诉公司要求公司分取红利一案中，王某申请法院保全了公司财产，冻结了公司账户。诉讼中，某公司在审查公司财务资料确定分红比例时，发现公司股东王某有利用职务便利侵占、挪用公司资金的嫌疑，便向公安机关进行刑事控告。王某在公安机关向其初查讯问后，立即返还了挪用的公司资金，并申请法院解除了对公司的财产保全，公司获得了民事诉讼中谈判的主动权。
（四）通过刑事控告，及时挽回损失
刑事控告立案后，公安机关侦查强制措施如查封、扣押财产，冻结帐户往往比民事诉讼中法院更加迅捷、有效，因此，被害人把握好刑事控告时机，可以最大化挽回财产损失。如某煤炭公司诉某公司支付购煤款一案中，被告某公司在庭审中提出抗辩并出具证据称，其公章被中间人贺某伪造私刻，贺某利用假公章，将原告煤炭公司的煤炭私自拉走贩卖，被告并未收到煤炭。被害人煤炭公司未再纠结于通过民事诉讼确认合同有效，要求被告某公司返还购煤款，而是及时向公安机关进行刑事控告，要求追究贺某诈骗罪的刑事责任，并通过公安机关查封、扣押了贺某的财产，冻结了贺某银行账户，挽回了企业的损失。
（五）通过刑事控告，以侦查机关搜集的证据，作为推翻生效民事判决的基础，作为另案民事诉讼起诉的证据基础
通过刑事控告立案后，公安机关侦查获取的证据，有助于查清案件事实，可以用来以民事诉讼途径维权。如上述“以刑止民”中推翻原生效民事判决的案例，绿化工程公司正是将侦查机关获取的有罪证据作为了推翻生效民事判决的基础。再如，某煤炭公司诉货运站台未尽到保管合同约定的管理义务要求赔偿一案中，被害人煤炭公司在起诉货运站台的同时，向公安机关控告王某利用货运站台管理混乱，将储存在货运站台的被害人煤炭盗卖。公安机关侦查阶段对王某的讯问笔录、对货运站台现场管理人员的询问笔录以及调取的现场监控录像，在民事诉讼中有力的证明了货运站台未尽到管理义务的事实，法院最终支持了煤炭公司的诉讼请求。
结 语
虽然刑民交叉案件中刑事控告在维护被害人合法权益、解决争议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但是司法实践中，刑民交叉案件刑事控告难，立案更难，律师在办理该类案件的控告业务也存在诸多难题。律师在刑民交叉实务中应当注意哪些问题？企业涉及刑民交叉案件时，如何更好维护自己合法权益，如何做好风险防范？请继续关注后续系列文章。
[i] 《刑民交叉案件类型及争议问题》最高检法律政策研究室法律应用研究处处长 卢宇蓉，https://www.spp.gov.cn/spp/llyj/201908/t20190819_428954.shtml
[ii] 《无讼课程刑民交叉案件办理实务精讲》郑传锴，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