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内律师从事香港上市公司特大型特殊事件独立调查之经验分享

2023年刘祎律师和赵华律师牵头完成了某香港上市公司的特大型事件的独立调查，并成功助力该上市公司复牌。该等独立调查通常由境外审计机构或法证机构进行，境内律师参与的案例凤毛麟角。故借此案例抛砖引玉，跟大家分享一下相关的经验。
1、事件背景
我们参与调查的某事件牵涉业界两家“巨无霸”香港上市公司，案涉金额逾二百亿。两家上市公司因此停牌，香港联交所明确要求将该事件的调查结果作为两家上市公司复牌的首要条件。该事件一经曝出，旋即引起了境内外各大媒体和广大债权人的密切关注，社会反响强烈。同时，该事件本身则存在资金结构复杂、涉及主体繁多、大量资料缺失、调查时间紧迫等特点，这些都给律师团队的调查提出了严苛的挑战。
2、关于独立调查
独立调查(independent investigation) ，不同于我们投资并购中的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反倒更接近于法证调查(forensic accounting)，就是对某一事件进行细致深入的调查，厘清事件来龙去脉，还原事实真相，发现存在的问题，并提出相应的救济措施。
独立调查的委托方一般是公司的独立董事或因该事件专门组建的独立调查委员会，而公司及其高管往往是被调查对象，记住这一点非常重要。
3、如何组建调查团队
《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组建团队亦是如此。
1. 选人
应根据该事件的复杂程度和律师的成熟度(task-relevant maturity)来遴选团队成员。
就该事件的复杂程度而言，该事件在涉及资金量巨大的情形下，甚至连过往知名审计机构都未发现相关问题，这足以说明其资金路径复杂、分散、隐秘。
而所谓的律师成熟度就是律师的性格、教育背景、受过的训练、过往的经验、是否能承担责任等等。
由于涉及香港上市公司，单纯的境内法律不足以理解境外债权人和香港联交所的关注和疑虑，因此，团队成员还须熟悉香港公司法、商法及上市规则。
不难预见的是，该事件的调查将是跟大量的文件、数据、凭证打交道，工作单调、枯燥、无聊，且因公司和公司高管都将是本次调查的对象，因此工作将会一直处于相互对抗的压力环境之中。因此，适合本项目的律师应是性格沉静、细心、缜密且耐烦。尤其，耐烦乃独立调查第一要义。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信息管理和计算机技术背景的两名律师加入团队，后期在海量数据提取分析、资料检索、录音录像、制作导图等方面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2. 组队
本调查团队由合伙人、资深律师、律师、律师助理梯队组成。“梯队”除了有助于优化团队的整体成本和效率，还会有一些其他现实的考量。
比如，本次调查由两名合伙人牵头，一名合伙人负责驻场调查，稳定军心，化解冲突，接受灵魂拷问。比如，对该事件涉及的相关人员进行访谈时，被访谈对象通常认为你在调查他、讯问他，对抗情绪拉满，怎么使访谈平和、顺利、完整地进行下去，怎么问完你想问的问题，怎么问到你想要的答案，老油条的那种油腻、松弛和不要脸，在这种人精对人精（如果律师也属于人精的话）的对决中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一名合伙人负责与独立调查委员会、政府工作组、公司高层及其他中介机构进行对接、周旋、沟通，对他们进行安慰、说服和争取，烧干CPU，须算力、脑力、精力和心力俱佳。
两名合伙人进行角色分工，另一层用意还在于形成“即时决策”的缓冲。在face-down, face-to-face, 甚至face-up的场合，气氛到了，你会被要求对事项（如时间表、调查结论、甚至某句表述）当场决策，而此时除了东风，万事未备。此时，分工的好处在于可以红着脸说征询下另一名合伙人的意见，而刚好另一名合伙人不在场而电话又打不通。
资深律师、律师或律师助理遇到“即时决策”的窘境，也可采用类似的缓冲手法。
3. 动员
战前动员或培训的功用在于统一思想和一致行动。
调查工作将是长期和繁重的，但这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工作，我们都是参与者，做的都是难而正确的事儿。事了拂衣去，带上功与名。
但事成之前，这事儿得绝对保密，要忍住不能跟同事、家人、朋友高谈阔论任何项目的事儿，不发任何明示或暗示客户信息的微博、朋友圈、小红书。如果你把秘密告诉了一棵树，你就不要介意它把秘密告诉整个森林。
当然，除了打鸡血，还会讲解调查工作规范，比如如何有效分工、如何搜集文件、整理文件、分析文件，及如何制作报告等等。预先设立规范可有效避免将来迷失在信息的海洋里和繁杂的无序中。
4. 装备
独立调查需要独立的空间。驻场前应跟客户沟通提前准备好独立的办公室，最好配有投影设备的办公室，以便于管理层访谈、团队内部讨论等。
团队需要自己配备办公app、网盘、数据库等工具，让数据多跑路，自己少敲字。访谈需要备好录音笔，最好是能直接导出文字的那种，以省却誊本（transcript）时间。内地律师的访谈笔录往往不会逐字记录，会经过访谈人的总结，内容也会经被访谈对象确认，而香港律师的访谈笔录往往保持“原汁原味”，有时语气词都会记录，一般也不需被访谈对象确认。当然，孰优孰劣，无法一言蔽之。
由于调查跟大量文件和数据打交道，如有可能，最好购置大屏幕显示器，笔记本电脑屏幕太小，绝对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最后，搜一下公司附近的咖啡奶茶店，没有什么是一杯咖啡或奶茶解决不了的。
4、如何制作调查清单或问卷
如前所述，特殊事件的独立调查不同于投资并购中的尽职调查，惯常所使用的尽调清单是无法直接拿来就用的，同时事件本身又是具体而又独特的，因此，我们需要围绕调查事件来定制调查清单。
在制作清单之前，我们搜索到了寥寥几则其他公司其他事项的独立调查公告，虽事件规模无法与我们的调查事件无法相提并论，但仍有启示意义，比如调查结果的“Always internal control”。于是，我们基于基本的法律逻辑和公司的内控制度（internal control），借鉴了职场性骚扰调查报告、SEC的内幕交易调查报告，甚至香港公共事件的调查报告，进行了“反向工程”，最终制定了各方较为认可的调查清单。
调查初始不必急于安排访谈。在制定访谈问卷之前，一定要细致掌握各个被访谈对象的职位和角色，合理安排访谈顺序。访谈之前各个被访谈对象涉及的文件资料要提前备好，以应对“时间太久无法记清”这种突发但不意外的情况。根据不断获取的信息，访谈有时要进行几轮，直至问题厘清。
5、如何开展调查工作
独立调查工作三要点：保密、独立、风险控制。
1. 保密
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大医精诚》写道：“夫为医之法，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偶然治瘥一病，则昂头戴面，而有自许之貌，谓天下无双，此医人之膏肓也。”这也应是律师本身的自律要求。
独立调查中尤其要注意的是，调查中的发现需要对公司及其高管保密，因为他们也是被调查对象。跟被调查对象交流调查发现那将是一种灾难。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对访谈内容保密，以保护被访谈对象。在独立调查过程中，我们顶住了很大的压力，拒绝了各方关于访谈底稿和录音的请求。你稍一松口，后面就没人敢再参与访谈了，即使有人访谈，你也不要期望有啥新的发现了。
2. 独立
在特大型独立调查过程中，会有各路神仙来索要资料、打听信息或施加影响，但要谨记的是，不要擅自回应，因为我们的委托方只有独立调查委员会，我们的回复均应经过独立调查委员会的事先批准。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为了保持独立性，建议在项目初始就与独立调查委员会探讨建立固定的内部和外部信息传输路径，一方面避免传输数据被污染，另一方面避免泄露调查信息。
此外，独立性还体现在资料审查和报告语言方面。与被调查对象朝夕相处，心理上往往会不易觉察地发生从“I”向“We”的偏移。一旦当我们心里的天平开始向被调查对象倾斜时，我们就要开始警惕我们的所看、所言与所写。因此，最好能有一名合伙人抽身具体的调查细节，从合理人、法律人和局外人的视角去审视整个调查的过程。
3. 风险控制
风险控制贯穿独立调查的整个过程。前面讲的保密和独立就是独立调查风险控制的重要内容。
除此之外，有一个很重要但很容易被忽视的风险点，就是一定要在调查报告中明确调查目的、调查方法和调查局限性。
对同一事件，不同主体的看法和诉求是不同的。开展调查工作之前要先锚定调查目的，并与委托方达成一致，之后的调查工作全部围绕调查目的展开。要不然，这方要你体现这个，那方要你体现那个，林林总总的结果就是涣涣散散，最后捏不到一起。
调查报告中要说明你所采用的调查方法（methodology），让读者能直观看到并审视你是如何开展调查，取得了什么样的资料，如何达致调查结果的。不科学甚至错误的方法必然会导致南辕北辙、缘木求鱼的结果。
如果没有福尔摩斯的自信和勇气，就得明确告诉读者我们调查的局限性在哪里，哪些是有实证，哪些是合理推测。就比如，金钱是种类物，在金额打散、流经众多主体后，怎么能确定银行流水中的某笔款项就属于案涉款项的一部分呢。
6、如何把控调查质量
Andrew S. Grove在《给经理人的第一课》中开宗明义地谈及，“生产”的基本要素就是必须按预定的时间、可接受的品质以及可能的最低成本，依据客户的需求制造及交付产品。
独立调查的基本“生产”过程是，客户提供数据，律师将其加工成法律产品。然而，律师是如何将数据加工成产品的，主管律师无法看到，摆在眼前的已是基本“组装完成”的产品，这就是生产流程管理的“黑箱理论”。

为监测黑箱里的情况，我们需要在黑箱上挖些小洞。在调查路线图的关键步骤或节点上“挖啊挖”，并在工作处于价值链最低端的时候发现问题并予以改正。比如，常见的问题包括：
1.基础数据的初始录入错误和后续交叉检查的费时费力；
2.初步调查结论的不完全与不准确；
3.分工模式下，调查工作的交付迟延。
考虑到特大型事件的经济和社会影响，质量不仅仅是调查工作的生命线，也可能是他人事业和人身自由的生命线，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
7、心得
律者如医。诚如《大医精诚》所言，“省病诊疾，至意深心，详察形候，纤毫勿失，处判针药，无得参差。虽曰病宜速救，要须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不得於性命之上，率而自逞俊快，邀射名誉，甚不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