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性与是非分明。我们可以很多时候迷糊,但是面对亡妻的期盼,坚持,坚持,请再坚持一下!在为阿芳申请工伤的事情上,阿成强迫自己把一切烦恼、压力、不开心的事情全压制在心底,强迫自己用最佳的精神状态去时刻迎接每个对她质疑的人。
申请工伤第五天。
阿成和胡律师赶在第一个来到了工伤认定科。不一会儿,后面便排起了长队,还时不时有人插队过来要补交材料。今天是老王在接待台后面坐着。胡律师的心稍稍宽了点,毕竟那说法是老王自己说出来的,他不能第二次打自己的脸吧。
“王老师好。我们的材料都准备好了。您看,都加盖了公章。”胡律师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底气。
“公司倒是很配合嘛。那劳动关系证明为什么不给你们开啊?”老王竟然很合胡律师担心的抛出了这个话题。
“公司开证明的话,要层层申请的,这样就不好办。如果只是盖章,现在还是可以有人拍板。”
“这个我问了我们领导,好像说不行啊。”老王的这句话,声音压的特别低。
“那,那是我们领导。唉,老徐,你来说说,这个没有劳动合同原件,行不行?”老王看见从外面走来的上司老徐,就像得到了解救一般,大叫老徐过来。
“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啊?”老徐没有看材料,直接抛出这句话,很明显的他已经知道情况了。
“是意外坠楼死亡的。”胡律师很肯定的说。
“那跟工作有什么关系啊?”
“是因工外出时死亡的,工作时间因工外出意外死亡,我们认为是工亡。”
“安监怎么说?安监去过了吧?”
“这跟安监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公司的安全生产事故,安监必须查的。”
“我们这个没有涉及安全生产,劳动者是设计师,是因为工作原因外出寻找设计灵感,然后发生意外坠楼死亡。与安监没有关系吧?”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啊?跟你说关系大了。你先找安监,然后再来我们这边。再说了,你劳动关系原件没有,必须去申请确认劳动关系。材料我们不收的。”老徐很是急匆匆的样子,材料都没翻动一下就走了。
“你看,我说吧,我们领导不收,我也没办法。”老王像如释重负。
“你们难道就是这样执行法律的吗?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了,到现在你们还是不认劳动关系存在,难道非要标着“劳动合同”四个字的一张纸放在你们面前你们才认?这样迂腐的只看一张纸,还有什么资格来调查事实、执行法律?”胡律师气坏了。
“国家法律法规等方面,《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工伤认定办法》、《非法用工单位伤亡人员一次性赔偿办法》、《部分行业企业工伤保险费缴纳办法》、《社会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办法》、《关于进一步做好事业单位等参加工伤保险工作有关问题的通知》、《关于贯彻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等,全部都有规定啊,你们怎么就不执行国家法律规定?”胡律师有点失控,搬出了长串的法律规定。
阿成在一边也是气坏了:“我们老百姓出点事,到底是政府来为我们服务,还是被政府牵着鼻子走还被鄙视驱赶?事实摆在那里,明显的劳动关系,你们却不认,还有没有王法?”
这边的吵闹惊动了一位赵女士。她走到接待柜台后面,开始询问起阿芳的一些细节来。
“赵老师,您看,阿芳当天是要交设计图纸的,她跟她的朋友在QQ聊天中提到了,这是出事当天的聊天记录。我们有警察的出警回执,有初步排除自杀、她没有自杀倾向的证据,她出去应该是去寻找设计灵感的,应该被认定工伤。”胡律师将申请材料一一摆开指给赵女士看。
“这个事情呢,媒体有报道,媒体报道说是跳楼,所以我们不得不慎重。你刚才书的寻找设计灵感,因工外出,这个你们有证据吗?还是说是你们的推测。”赵女士直接开始是否工伤的问题。
胡律师和阿成迟疑了下,“这是初步推测,因为她特别喜爱设计工作,又是在工作时间外出,依照她平时喜欢拍摄设计细节的习惯,很可能她就是去寻找设计灵感了。要不然,她不会出去的。她平时是个很宅的人,经常连续画图画上好几个小时。那天她出去连随身的包都没带,只是衣服口袋里带了一点点零钱和手机,还有挂在胸前的胸卡,就是工作门禁卡。她只有可能是去寻找家具设计灵感,不可能去干别的事情。”
“就是说你们没有她因工外出的直接证据?”
“是的。没有。”
“你们可以判断她没有自杀倾向,不可能跳楼,是吧?”
“是的。证据都在材料中,后续工伤核查时我们可以提供证人配合调查。”
“是不是工伤呢我不好说,但是我们收了你们的材料,肯定就是顶着压力的。到时候该怎么证明是工伤,或者不是工伤,都是个难题。”
“这个我们理解。现在我们只要材料被收就行了。至于后续的工伤认定程序,法律已经规定的很清楚,各方该承担什么举证责任,一切按照法律来就行。”
“现在就是有一点,你们没有劳动合同原件。我也相信你们不会拿假的材料给我们,我们绝对不是对立面。”
“那为什么相信材料是真的,却不收我们的材料呢?”
“这样吧,我给公司打个电话,然后我这边做个录音。如果公司说承认劳动关系的,我就把材料收了。如果说不承认的,那么你们就去劳动仲裁。好吧?这样都不为难。”
“可以,这个方案我们同意的。”阿成一颗揪着的心,终于稍微缓了缓。
赵女士进到里面的办公室打电话去了。老王坐在柜台后面开始仔细的翻看申请材料。“我跟你讲啊,这个媒体报道了是跳楼,100%不可能被认定为工伤。”
“唉麻烦你不要说跳楼好吧?”阿成刚刚舒缓的神经被这两个字反射的弹出来。“你没有证据不要直接定性。你们也算法律工作者,说的话要负责任。”
老王低声嘀咕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从抽屉内拿出一张A4纸递过来,说:“这是工伤申请的材料明细,你看下,按照顺序准备好。”
胡律师拿过来看,劳动合同原件、至少2个证人文字证言等历历在目。人都没了,在公司不配合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怎么拿的到?没有这些,工伤认定科就不收材料,即使劳动关系证据十分清楚也不行。这是哪门子的规定?
设优公司不认可工伤,当然不会开劳动关系证明。公司的同事即使有想出来作证的,可是考虑到今后还要在公司继续工作,也可能根本就不敢站出来说话。阿芳是设优公司的高级设计师,公司为她缴纳了社会保险,社保单子都拉出来摆在眼前了,工伤认定科却不受理,阿成真的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
赵女士去打的这个求证电话,时间真的好长啊……
胡律师掐着手表看看,几乎过去20分钟了。工伤保险实行的是“无责任补偿原则”,是利用“大数法则”,通过建立工伤保险基金的形式,来转移企业用工压力,承担对工伤职工的各类待遇补偿。一项制度的有效执行,离不开完善的实施细则和可行的配套制度。我国不缺乏工伤保险相关的实施细则和配套制度。然而,制度只有在实施过程中,才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从而不断完善。这需要劳动者、企业、人社部门和社会其他力量共同努力推动。如果企业坚决不配合,基层人社部门始终以自己独有的“内部规定”拒绝去依法执行,比如这次工伤申请中非要标题为“劳动合同”的文件,而没有半点的变通,那就他们的惰性和官僚主义。这就是这项制度的现实悲哀,也是劳动者的现实悲哀。跳出单纯的劳动人事争议,惰性和官僚主义,否决了多少初衷美好的法律法规在人民心中的位置啊?
再想想可怜的外来务工人员,如果没有缴纳社会保险,也没有劳动合同,受伤或死亡后,相关亲属连生存都没办法好好保障,又拿什么来执着的申请工伤认定?政府出于“维稳”和经济的考虑,往往就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拖的各种民怨沸腾,却似乎还能事不关已。
这时,阿成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农民工模样的五十来岁的男子。破旧又带着尘土的军绿色外套标识着他的身份,脸上胡子有些邋遢,额头的皱纹深深的刻进肉里。
“我也是来申请工伤的。我来这里十几次了,可是因为没有劳动合同,公司也没有交保险,这里就是不收我的材料。”男子很自然的指着自己的腿,“你看,在工地上摔的。现在这条腿基本上不能动。我找了法律援助,可是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
这个社会,永远不缺乏权利被侵犯等待救济的人。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境遇,绝对比阿成糟糕多了。第一,外来务工人员文化水平普遍偏低,使其从事行业具有很大的局限性,如零售业和服务业等,这些行业员工参保率本身就很低。第二,外来务工人员对工伤保险了解的程度比较少,加之工伤救济程序很繁琐,在劳资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的外来务工人员在发生工伤事故后,合法权益常常得不到保障。第三,户籍制度的缺陷导致很多农村户口的外来务工人员很难进入到正规企业,有少数的即使能够进入,建立在二元户籍制度基础上的工伤保险待遇也不能享受。
可笑的是,阿芳算是拥有较高的知识水平,从事令人羡慕的设计工作,还具有魔都户口,公司也为她缴纳了社会保险。阿芳死亡后,作为丈夫的阿成也算具有很强的法律意识,坚持不懈的要为阿芳讨回公道。可是,现在的阿成,境况又比那个一只腿支撑着身体的五十来岁男子好多少呢?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无心工作,身心俱疲,这就是伤亡留给至亲至爱之人的结果……
很自然的,阿成想到了噩梦般的一个月内曾经看到的“开胸验肺”报道。
2009年夏,河南农民工张海超在奔波两年仍不能被证明患有职业病后,不得不以“开胸验肺”的悲壮行为,换来一纸尘肺病证明,以及61.5万元的补偿。张海超虽然2013年又病倒了,但他还是在被媒体曝出、社会一片哗然后,成为政府迫于压力进行“特事特办”的“幸运儿”。之后的尘肺病工人,即使有这样的勇气,也几乎不可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了吧?
“这样啊,公司认可劳动关系的。那我们今天就收材料了。”赵女士终于出来了,带来的消息让阿成和胡律师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踏出行政中心大楼,阿成的心又开始沉重起来。在劳动关系如此明显、排除自杀倾向的间接证据如此多的情况下,工伤申请的环节就被劳动合同原件给卡了这么大一个壳。后面,路肯定还很长很长,也很难很难。
望着马路上飞驰的车辆,阿成觉得寂寞、孤独、无助,内心失落得像一叶飘荡在冰冷湖心中的空船……
就差个劳动合同?(下)
作者:刘慧慧来源:海坛特哥

活着,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性与是非分明。我们可以很多时候迷糊,但是面对亡妻的期盼,坚持,坚持,请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