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举证难点与应对策略的实务研究

摘要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飞速发展和数字经济业态的不断涌现，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日益成为司法实践中的热点与难点。此类案件不仅具有技术性强、行为隐蔽等特点，更在举证责任分配、证据固定、因果关系认定等方面存在诸多疑难。本文结合司法实践与典型案例，系统分析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的举证难点，并从法律、技术、行业三个维度提出应对策略，以期为实务工作者提供参考。
关键词：网络不正当竞争；举证难点；电子证据；因果关系；专家辅助人
一、引言
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是指经营者利用网络从事生产经营活动过程中，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损害其他经营者或消费者合法权益，扰乱市场竞争秩序而引发的民事争议。随着《反不正当竞争法》及《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的实施1，此类案件的审理逐渐走向规范化，但举证难问题依然突出，成为影响案件走向的关键因素。根据Alpha数据（截至2025年9月22日）显示，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一审撤诉率高达64.62%，远高于合同纠纷的27.8%。除和解调解外，证据不足、举证困难是撤诉率高的主要原因。因此，本文将围绕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的举证难点展开分析，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应对思路。
二、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的司法实践概览
（一）法律依据与定义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二款明确了“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定义，第十二条特别强调网络环境下的适用性。此外，《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七条至第二十六条以列举方式规定了具体行为类型，为司法实践提供了细化指引。
（二）新类型案件与司法挑战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5年人民法院反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中强调，要坚持严格保护、惩治“傍名牌”行为、妥善审理新类型纠纷，体现了司法对网络竞争秩序的高度重视。随着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的不断涌现，法院面临诸多新型竞争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的判断难题。例如，数据抓取、算法歧视、流量劫持、关键词隐性使用等行为，往往不在传统列举范围之内，需依靠兜底条款进行裁判，对法官的专业能力和裁判智慧提出更高要求。
三、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的举证难点分析
举证责任被誉为“诉讼的脊梁”。在传统的民事诉讼中，普遍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然而，在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中，这一原则的刚性适用常常会导致实质上的不公正。关键证据如后台数据、算法逻辑、利润构成等，往往由侵权方或第三方平台所垄断，形成了“证据偏在”现象。权利人作为外部一方，在举证能力上处于绝对劣势，若严格适用传统原则，将使其陷入“举证不能”的困境，从而无法获得司法救济。为应对这一结构性难题，我国司法实践在恪守基本原则的同时，发展出了一系列灵活变通的规则：
举证责任的转移与缓和。参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第32条和人民法院入库案例（2022）浙01民终1203号，当权利人已提供侵权行为存在的初步证据（如通过公证购买证明侵权事实）后，举证责任可转移至被告，由其证明其行为正当或利润低廉。对于“主观恶意”“不正当性”等难以直接证明的事实，法院可通过间接证据和经验法则，基于“高度盖然性”标准予以认定，降低了权利人的证明难度。
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参照《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二款、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对于由第三方平台控制、当事人客观上无法自行收集的证据（如搜索引擎的关键词设置数据），权利人可以积极向法院提出调查取证申请。法院的积极介入，是弥补当事人举证能力不足的关键途径。
举证妨碍制度的适用。参照《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5条，若侵权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其掌握的证据（如账簿、后台数据），法院可以作出对其不利的推定，直接支持权利人的相关主张。
通过对举证责任分配规则的动态调整，司法实践旨在平衡双方诉讼地位，为实现网络竞争环境的实质公平提供程序保障。下文所述的具体举证难点，均需在此更为灵活、能动的举证责任框架下加以理解和应对。具体如下：
证据易失、易篡改，固证要求高
网络环境下的电子数据具有易修改、易删除、易灭失等特点，证据保存难度大。当事人若未能及时采取有效固证措施，极易导致关键证据丢失。
应对策略：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第十一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互联网十大典型案例（2018）鲁民终1607号3，可以通过公证处电子存证平台、可信时间戳等服务进行证据固定，在发现侵权行为的第一时间启动存证流程，确保证据的原始性与完整性。有条件的情况下，仍旧建议进行公证
技术性强、行为隐蔽，取证难度大
网络不正当竞争行为往往依托技术手段实施，如爬虫程序、流量伪装、关键词隐性设置等，普通当事人难以察觉和取证。
应对策略：最高人民法院在北大方正集团有限公司、北京红楼计算机科学技术研究所诉北京高术天力科技有限公司、北京高术科技公司侵犯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纠纷提审案4中，确认“陷阱取证”方式的合法性及正当性。因此，可以采用“陷阱取证”方式，通过购买侵权服务、与侵权方沟通等策略获取证据。此外，聘请第三方网络安全公司、技术专家协助分析行为路径与技术逻辑。
侵权主体身份隐蔽，确定被告难
网络环境中，侵权主体常使用虚假身份、境外服务器或通过多层代理隐藏真实身份，导致被告身份难以确定。
应对思路：通过工商、IP/ICP地址等方式主动查询，或向网络服务提供商（如微信、支付宝、云服务器商）、人民法院申请调取侵权主体信息。在难以确定侵权主体时，可采用“广撒网”式起诉，将可能关联的主体一并列为被告，由法院在审理中进一步查明责任主体。
因果关系链条复杂，损害结果难以量化
网络竞争行为的影响具有多因性、滞后性和扩散性，如何证明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成为难点。例如，用户流失可能源于市场竞争、政策变化、公关事件等多重因素
应对思路：通过数据对比分析，如侵权方用户增长与权利方用户流失的时间关联性；引入经济学分析、行业报告等辅助证明损害程度；在无法精确计算时，争取法院酌定赔偿，依据侵权行为持续时间、影响范围、主观恶意等因素综合判定。
四、以关键词影响使用为例的举证策略
在网络不正当竞争案件类型中，关键词隐性使用案件较为常见。关键词隐性使用是指将他人的商标、企业名称等设置为搜索引擎关键词，但不直接显示在前端链接中的行为。以此作为案例再进一步阐述如下：
（一） 关键词隐性使用的证据一般构成
在此类网络不正当竞争案件中，证据通常包括以下几类：1.主体证据，如原被告双方的营业执照、经营资质等；2.权利证据，如原告的商标注册证、著作权证书、数据权益证明等；3.侵权行为证据，如关键词使用网页截图、公证书、可信时间戳等；4.损害结果证据，如案涉期间的财务报表、用户数据、维权费用票据等；5.主观恶意证据，如权利通知、禁止侵权告知后仍继续侵权等。
（二）关键词隐性使用的举证难点与对策
该类不正当行为具有高度隐蔽性、举证难度大，主要体现：
难点：原告及其商标、产品“有一定影响”的认定标准模糊；应对策略：提供行业或产品排名证据，例如：某行业榜单排名、年度产品排名等。
难点：关键词后台投放数据的直接证据难以获取；应对策略：申请法院向某搜索引擎公司（平台）调取关键词设置、点击量、转化率等数据。
难点：平台控制数据，配合度低；应对策略：申请某搜索引擎公司作为共同被告或第三人。
难点：对证据所呈现的专业名词理解差异；应对策略：引入专家辅助人对专业名词进行通俗解释，或者提前咨询专业人员后由代理律师代为转述。
难点：是否达到“混淆”的程度；应对策略：结合行业惯例、参考案例论证其混淆意图，必要时引入行业专家提供论证支持。
此外，关于因果关系多因性、损害赔偿计算等综合性问题，一般是由代理律师通过大量间接证据、结合行业逻辑来综合论证，最终由法院综合考虑行为性质、持续时间、主观恶意、维权成本等因素来认定。因此，目前难以量化分析，唯有根据个案情况，充分准备并通过专业来说服。
五、应对举证难点的系统化思路
在实务中，应对举证难点，应当遵循法律、技术、行业三维融合的系统化原则。首先，以法律为依据，确保证据收集方式合法，避免因程序瑕疵导致证据无效。其次，以技术为手段，利用电子存证、数据溯源等技术手段保障证据真实性。第三，以行业为逻辑，从商业惯例和竞争本质出发，论证行为的不正当性。最后，在三者融合基础上，搭建有利于自身诉讼策略的举证体系（证据链条）。
同时，在应对新业态、新技术等特殊情形时，可以考虑引入专家辅助人，将复杂技术问题“翻译”为法官可理解的语言，增强裁判的技术性。同时，强化司法裁判对商业道德的引导，通过典型案例明确行为边界，规范市场竞争秩序。最后，无论是资深法律人，还是初学者，都应坚持终身学习，以加强对新技术、新业态的理解，提升对竞争本质的洞察力。
六、结论
网络不正当竞争纠纷的举证难点源于技术复杂性、行为隐蔽性、因果关系多因性等特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法律、技术与行业知识的深度融合。未来，随着司法实践的不断丰富与技术手段的持续进步，网络不正当竞争案件的举证机制将逐步完善。然而，道阻且长，唯有法官、律师、技术专家与行业参与者共同努力，才能在保障竞争自由的同时，有效规制不正当竞争行为，营造清朗的网络竞争环境。
1《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已由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于2025年6月27日修订通过，并于2025年10月15日起施行。《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由2024年5月6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91号公布，自2024年9月1日起施行。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二款:当事人提交的电子数据，通过电子签名、可信时间戳、哈希值校验、区块链等证据收集、固定和防篡改的技术手段或者通过电子取证存证平台认证，能够证明其真实性的，互联网法院应当确认。
3题述案件典型意义：本案详细论证了电子数据取证系统按照统一规范固定的证据，具有事后可追溯性等应予以采信的理由，是丰富权利人取证手段、降低权利人取证难度、减少维权成本的典型案件。
4题述案件裁判要旨:在侵犯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纠纷案件中，因侵权行为隐蔽性较强，权利人取证难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本案涉及俗称的“陷阱取证”方式合法性及正当性的认定，再审判决对原告取证方式的合法性进行分析，同时又从利益衡量、价值取向的角度对其取证方式的正当性予以肯定。